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永冬泩双月征文第六期【还】 小说篇
少有的大雾笼罩了整个城市,不仅远处处在一片混沌中,就连仅有一路之隔的对面楼都看不真切。我望了望床上紧闭双眼皱着眉头的父亲,见他仿似睡着了,才站起来走到窗口处。医院的窗户仅能开一条缝,使我想好好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都成了奢望。我顺着狭窄的缝隙努力把鼻孔伸出去,却看到玻璃上反射着室内的光景:雪白的墙壁,雪白的病床,就连地面也用的近似白色的塑胶地板,唯一不同的颜色只剩下陪护人员的衣服。他们于这片雪白格格不入,像是绝世名画中怎么也抹不去的污点。病房里虽不能称为一尘不染,却有种诡异的气氛在流转。那是一种压抑的心理,以至于每个人的脸上都不见一点笑容。室内的时间仿佛是静止的,除了吊瓶管里一滴跟着一滴往下滴落的药水,余下的一切仿佛被按了暂停键。
走廊里回荡着匆匆的脚步声以及如同菜市场般的吵闹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声惨嚎,于这病房里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如此的登对。对面房间里压抑的抽泣声像是胡乱拨弄的手,乱了所有人的心弦。或许这就是医院应该有的样子。
“拜庙不拜庙,你这是作索老道!”
一声带着玩笑口吻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像是从一大团乌云中挖开了一方孔洞,使那种令人压抑的气氛得以宣泄,又像是雄鸡唱晓,唤醒了处在半睡半醒之间的人们。当所有目光聚焦到声音来处,二床老头不紧不慢地对给他整理吊瓶管的少妇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说完才像刚刚回过味来,“不对啊,这明明是我吃亏。”少妇看着老头既有溺爱又有委屈的眼光,噗嗤一声笑了。她紧按住老头出血的胳膊,用同样委屈的声音说:“我不是看到管里有空气吗。谁知道会这样?”“你可拉倒吧!”老头一点没留情面,“我看你纯粹是慈禧她老公——闲疯了!”少妇松开紧按的手,见还没止血,只能无奈按响了床头上的呼叫铃。
“咔嚓!”门开了。胖护士像一阵风吹了进来,头上的护士帽跟着一颤一颤的,像是随时准备起飞的白蝴蝶。真不敢想象,那白色护士服下面圆滚滚的身体居然能爆发出那么快的速度。她直奔二床,抓起老头的手粗略查看了一下,“滚了。”护士以为是她的责任,抬头带着讨好的笑,“大爷,你忍着点,我重新给你扎。”岂不知站在她身后的少妇更加不好意思。
“我就是山上的核桃水里的牛——皮厚。只管扎。”二床的老头一看就是个乐天派,哪怕手背上被扎得青一块紫一块也依然豁达。为数不多的头发里仅有寥寥几根白发,其他的虽不是黑发但也仅仅是乌色。狭长的脸颊上看不出多少皱纹,一双小眼睛里总是透着笑意。吊瓶针扎下去的一瞬间他还是皱了皱眉头,虽没发出声音但同样看得少妇有些心疼。心疼归心疼,可有些事是代替不了的。她只能等着护士走了才从床头柜上拿出反季大樱桃,“爸,吃一颗。”
我从窗前转回来,本想问问父亲是不是也吃点水果什么的,可看到他依然紧闭着双眼就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父亲没闺女,我没姐妹,这在照顾上就差了一层。我不认为男人就是心粗,只是需要他们考虑的事实在是太多太多,根本没时间也没精力去考虑这些七零八碎的琐事。对我来说,我只能有样学样地把各种水果都买了一点放在床头柜上,生怕父亲在这方面吃苦。只是对于父亲的不言不语,我心里突然没底了。是我做得不好还是另有隐情?我实在是猜不透。看着少妇一颗一颗把樱桃放进二床嘴里,再用手接住吐出来的核,我只能羡慕。
“撒尿……”就在我胡思乱想之时,听到父亲微弱的喊声。对于倔强了一辈子的父亲来说,能喊出这两个字实属不易。他从最开始不肯承认自己得病到现在不得不喊我帮忙接尿,我知道他内心中经过了怎样的挣扎。我能理解父亲的心情,因为我本身就是这样的人。可脑血栓这个病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对于不能支配的那一半身体,他也是在经过了无数次努力无果的情况下才不得不认。这一打击对那样性格的人来说是致命的,直接后果就是心态极度不稳定。打垮一个人的并不单纯是生理性病变,而是心态。精神好了对治病本身也有很大帮助,反之则更严重。
我帮父亲接了尿,当往厕所去倒时,总感觉有一双眼睛盯在我身上。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仿佛被什么猛兽盯住了似的,有种汗毛炸竖的感觉。我紧走几步进了厕所,倒掉尿液刷干净尿壶。回来的路上,那种感觉又出现了。我抬头打量房间里仅有的几个人:少妇正低头摆弄手机;二床瞪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一床老大爷盘腿坐在床上;只有一床陪护的老太太向我望来。见我望过去,她连忙换上笑脸。“真好!唉!”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我懵在原地。本想她还会继续说话,可她已经低下了头,只留下满头花白而又稀疏的头发在我眼里不断放大。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仿佛刚才只是一场虚幻。我掏出手机刚想看看新闻,突然一声“哎呀”吓了我一跳。只见少妇已经站在床头,用惊愕的眼神望着仿佛刚刚从神游天外中回过神来的二床。“快快快!给你哥打电话。”二床急切地、不住声地嚷嚷。少妇更加着急,“怎么了,怎么了?”“厦里第二层货架上有豆饼,千万别忘了舀一瓢喂牛。”少妇听到这里,一屁股又坐回到椅子上。“什么大不了的事吓我一跳。就这?”少妇重新拿起手机,边低头看边说:“那牛不是有草吗?几天不吃豆饼还能饿死了咋滴?”“你懂个屁!”二床明显急眼了,挣扎了几次想坐起来都没成功,气喘吁吁地半靠在床头。“不吃豆饼牛不就瘦了吗?啊?”“瘦点瘦点呗。”少妇嘟囔。“说得轻巧。瘦了还怎么种地?”二床转头望了望窗外,可惜浓雾让他只看到了白茫茫一片。他换上一种既悲哀又无奈的语气,“不种地吃什么?”
“我说老哥,人都已经在这里了还想那么多干嘛?”一床的老大爷盘腿坐在床上,笑呵呵地问。他个头不高,这一盘腿就像一尊菩萨似的。条形病号服穿在他身上就像给他量身定做似的,穿出了模特的感觉。“你像我……”刚说到这里,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对了,早上喂猪了吧?”老太太白了他一眼,“就这点事还用你操心。”“可拉倒吧!”一床显然对他老伴很不放心,“我在家,什么时候用你喂过猪?你苞米面没多加半瓢吗?”“加了,加了。”他老伴好像失去了耐心,又白了他一眼说。“地蛋呢?是不是都捣碎了?”一床还是不放心,刨根问底地说。“你烦不烦,叫你说,我在农村生活了一辈子还不会喂猪了?”一床见老伴发火,边嘿嘿傻笑边习惯性抬起胳膊挠头,谁知忘了胳膊上还扎着吊瓶。他老伴一看,赶紧一把按住。“怎么,扎针不疼是吧?”
少妇无奈摇摇头,拿起手机打电话。“这人没了钱没花了……”一床见少妇打完电话,很有些感叹,“……那是对工人阶层来说。对我们这些老农民正好相反,这人还在钱却没了。你说,不种地怎么生活,难道就靠那每个月二百块钱救济吗?二百块钱,呵呵,二百块钱连苞米粥都喝不上!”一床越说越气愤,“集市上萝卜瓜一块钱一袋,我就问你,农民去了还能五毛钱卖给你?不种地?不种地喝西北风都不赶趟。别说我们这几个现在才七十来岁,就是八十岁九十岁,眼没闭就是爬也要爬到地头上。”
少妇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能惹来这么大一顿牢骚。“不是还有子女吗?就拿我父亲来说,母亲去世后,我说让父亲和我一起住,他说什么都不来,非要独自留在农村养牛。”少妇拿慎怪的眼神看了父亲一眼,“这次发病,要不是邻居看到了还指不定会多危险呢?”二床听着闺女的责怪,先是嘿嘿直笑,见闺女不说了才接过话。“老的能养小的十年,有谁听过小的能养老的十年?”一直笑呵呵的二床突然变得严肃,“更何况,还要搬到女婿家。”少妇腾一下站起来,“女婿家怎么了,啊?那也是我家好不好。”少妇脸色变得胀红,眼睛就像盛多了水的碗,马上就溢出来了。“你养我小我养你老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你女婿能说什么,又敢说什么?”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她化了妆的脸颊流下来,留下一道明显的痕迹。
“闺女啊!”一床就像生怕打击不够似的,“你爸说的很现实啊!那小的越养越壮实,而我们老的呢?越来越不行了,宁肯伺候小的长大不伺候老的死去。这就是现实啊!”老太太在后面直捅咕他,但他就像没注意似的依然自顾说下去。
“大爷,”或许是以毒攻毒吧,少妇听了一床的话,反倒不哭了。“话不能这么说,俗话说七叶为参八叶为宝,这人啊,越老越值钱。要不怎么说家有一老似有一宝呢?”“拉倒吧闺女。”一床好似被踩了尾巴的猫,“这人参越老越值钱,可人呢?除了拖累小的还能干嘛?”一床的声音猛地从高昂降了下来,就像正打鸣的公鸡被掐住脖子。“还能干嘛?啊?还能干嘛!”老太太一看一床情绪有些低落,赶紧站起来,“说那些干嘛?这不是还有我呢吗?”
我转回来走到父亲床边的陪护凳子上坐下,望了望父亲的吊瓶,见还有许多,这才有心思听他们说话。而父亲此时依然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开,使他满是横纹的额头平填了几道竖纹。我看着父亲消瘦的脸颊,不觉皱了下眉头。父亲一直是我心中的山,是我心中的依靠,尽管我结婚后就搬出去独自生活,但并不影响我对父亲的崇拜。如今看着他遭罪,我这心里就像有一百只猫同时在挠似的难受。
少妇正好奇为什么一床是老伴而不是子女来陪护,正好话赶话说到这里,就顺便问了一嘴。谁知这一问却引起了老两口的伤心事。
一床叹了口气,以征询的眼神向老伴望去。老太太也叹了口气,“说说吧,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床犹豫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望向老伴,用略显沙哑的声音说:“还是你说吧!”老太太给了一床一个大大的白眼,恨铁不成钢地说,“一到这事你就成了扎嘴葫芦,咋滴,他们寒碜你了吗?”一床不说话,只是又重重叹了口气。老太太知道老头子总回避这件事,他当初有多傲娇现在就有多丧气,所以,她自己开口讲了起来。
“闺女大学毕业后远嫁美国,别说我们生病,就是平常,三年五年不回来也是常事。儿子呢,在北京定居。有时候过年能回来一次,但大多数时间回不来。”老太太以慈祥的眼神打量着我和少妇,眼神里的眼气藏也藏不住。“当年,闺女说要嫁到美国时,那把周围邻居羡慕的,有事没事都要来我家看看,说是要沾点洋气儿。那时候,我和老伴也扬眉吐气了一把。人啊,总是活在虚荣里。看到别人又嫉妒又羡慕的眼神,觉得自己供女儿上大学的吃糠咽菜也值了。”
一床听到老伴的话频频点头,脸上有抑制不住的笑。我能想到一个靠地吃饭的农民供一个大学生的不易,毕竟从土里刨食仅够维持正常生活。农家想飞出一只金凤凰那真是在喝父母的血。但一床好像不记得自己吃过的苦遭过的罪,心里只有为闺女优秀的骄傲。
“不是我重男轻女,当时觉得闺女远嫁就远嫁了吧,毕竟还有一个儿子。谁知道儿子也争气,继他姐姐后也考上了大学。可惜啊,到了他这里,我们老两口哪怕是砸锅卖铁也供不起了。不过,孩子自己要强,办了勤工俭学,申请了助学贷款。四年大学,儿子一趟都没舍得回来,就为了剩下一笔车费。”老太太抹了抹湿润的眼睛,“是我们对不住儿子啊!”老太太哽咽了,一直念叨着“真的,真的对不住”。“本来,对不住也没办法,我们俩就这个能力了。可今年儿子要买房结婚,这我们能不着急上火吗?”老太太瞪着通红的眼睛看了一床一眼,“这不,一下子把老头子的病引出来了。”
“说那个干嘛!”一床低下头,好像对自己无能的忏悔。“对了,千万别告诉孩子哈!等我稍微好点咱就出院。”一床仿佛下了很大决心,用坚定地语气说,“不住了,一天得花多少钱啊!”
老太太腾地站起来,“说什么胡话!”脸上愤怒的表情一闪而逝。“你不好,还指望我伺候你呀?”继而转变成委屈,“老来伴老来伴,这临老不能作伴,要你何用?”从委屈化成悲伤就是一瞬间的事,她红了眼圈,略带哽咽,“这么多年,我装作坚强,寻思着老了终于可以享受你的照顾了,可你……可你……呜呜……”老太太最终还是没忍住,抹起了眼泪。
一床彻底慌了,“你看你看,我就是说说。”他伸出手想擦帮老伴擦擦眼泪,可被一把打开了。“这样,我多锻炼,争取早点好。往后我肯定照顾你。咱不哭了哈。”
少年夫妻老来伴,我看着一床老两口拌嘴,突然有一种叫作幸福的感觉萦绕在心头。老了,就需要这种知根知底的人一起共度余生。虽然一辈子不是那么顺利,但磕磕绊绊地走过,到了晚年能一起搀扶着继续下去也未尝不是人生最大的幸事。
就在我露出会心的微笑时,少妇先发话了。“真羡慕你们老两口啊!”老太太估计自己也觉得在小辈面前抹眼泪很不好意思,见少妇发话胡乱擦了擦眼睛,立马接上话说,“羡慕什么,我和他,吵了一辈子嘴。”转头又给了一床一个白眼,“现在,看到他都烦。”她顿了顿,拿眼瞟向少妇和我,“还是你家老人有福气啊,看看这儿女多孝顺。”说着说着她声音低沉了下来,满是皱纹的脸上似有黯然之色。“不像我家,虽然儿女双全,可真到了关键时刻,谁都指望不上。”
也的确,虽然我刚来医院,可看到的病人基本上都有儿女陪护,像一床这样老两口来的情况特别少。伺候好老人,是我们这些当小的义务和责任,就像老人当年照顾我们长大一样。老人养我们小,我们养老人老。世道再怎么轮回这人伦无论如何是免不了的。
“三床,下午一点到一楼做彩超。”护士的喊声打断了我的沉思。我赶紧站起来接过护士手中的通知单,对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还没等转回来我就发了愁,从十三层下到一楼虽然有电梯,可父亲现在行动不方便,这可怎么办?总不能背着他去吧?少妇见我低头沉思,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小老弟,科室里有轮椅,你可以借来推着你父亲下楼。”我眼睛一亮,连忙感谢。“谢什么啊,我刚来那天和你一样,还是别人告诉我的。这就是一个传一个的事。”话虽如此,我还是再三感谢。
“一床的老哥,”父亲的声音有点沙哑。我急忙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想让他喝点润润嗓子,但父亲很坚决地摇摇头。“咱农民不是有合作医疗吗?难道你没缴费?”
“前几年还真没。”一床心有余悸地说。“也就这二年才开始交。”他转头望了老伴一眼,“还是老婆子逼着我交的。合作医疗虽然才几百块钱一年,可对像我们这样没收入的老人,有几个能交起?一年的费用相当于一亩地的收入了。咱总共才几亩地啊!”
“交了就行。要是自己负担,说实话现在的医院像咱这样的老百姓根本住不起。”父亲许是躺累了,挣扎着想坐起来。我赶紧把他扶起来,再把枕头竖起来让他倚着。父亲左右活动了一下,感觉到舒服了才继续说:“是啊,就咱这点收入除了吃饭根本剩不下啥了。再说,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得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