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上学期的冬月，下了一场大雪，有五六寸厚。雪天到处一片白，看着世界似乎都一尘不染，干净到不忍下脚的程度，但丑陋的东西雪终究是只能覆盖一时半会儿，迟早还是会暴露出来。
雪后天晴、天寒地冻的，泥泞的乡间小路上早就被深一脚浅一脚的人践踏成黑白相间的无规则烂路了，到夜里再结冰，走一段路摔几跤都有可能。
星期六傍晚，毛秀荷和班上的杨华梅、胡月云两个同样住校的女生一商量，三人决定第一次在星期六晚上不回家。
晚上教室不开灯，再说也冷，三个女孩在学校食堂打了饭吃好，在拥挤不堪的宿舍里嘻嘻哈哈没心没肺说笑了一会后，大家洗漱一番就一个个跑到床上，上衣不脱，下半身捂在被子里。每人枕边或手边都拿着书，但压根没看，就忙着说话。
平时两间房的大通铺宿舍里，住三个班所有住校的女生达三十人之多。大家晚自习下课后，到宿舍最多一节课洗漱时间，这段时间，宿舍热闹到五步之外别人说什么压根听不见的地步。大家洗脸刷牙忙好后，就不许再说话，这不仅是校规，也形成默契。
今天难得人少，再说时间也早，三个女生就打开话匣子说话。说着说着，不知谁开的头，议论到班上男生朱立峰身上。说他什么呢？大家讨论他是不是妈妈不在了？朱立峰父亲常来学校送东西给儿子，看穿着像工作人员。朱立峰衣着也不差，口袋零钱也多，但脖子里常年都是黑的，像抹一层油沾了锅灰……男孩不讲究的有，但脖子没洗干净到别人有目共睹的程度没见过。大家得出结论：他妈妈应该过世了，没人监督他拾掇……
大家东扯西拉说了好长时间的话，杨华梅感到尿急，就掀开被子准备穿裤子去一趟厕所。她刚把裤子套腿上站起来准备提，不经意看向窗户，就见一个人影站在那。她不由得大叫一声“妈呀，有鬼！”裤子都没提好，一下跑到中间胡月云床边。
杨华梅的床在毛秀荷对面，中间隔着一扇一米都不到的窗户距离，只不过毛睡上铺，杨睡下铺，她们俩刚才都是靠在墙那边的床头。窗户虽然有小指粗钢筋间或排列整齐做防护网，但没玻璃，是靠窗睡的人自己从家里带来的白色塑料皮简单用图钉钉一下挡风。
时间虽然到晚上了，但窗外的雪没融化，白晃晃的，一个高大的黑影正站在那让杨华梅冷不丁看到，着实被惊吓到。听到杨华梅喊“有鬼”，毛秀荷知道不会真有鬼，但她也一惊，从上铺扭头看窗户，果然，一个人站在那确定无疑。
今天星期六，不会是讨厌的汪主任来看大家可睡了，再说那边是后窗，应该是某个心怀不轨且变态的坏人。
“谁站在那，再不走我们可喊人了啊！”毛秀荷壮着胆大声说。
那个人影没做声，但见他的一只大手向塑料皮狠抓一把，毛秀荷猜想其大意是想表达来抓她们几个女生的意思。塑料皮本来就不是很厚的那种，被他一挠，明显有几道印迹。毛秀荷细看，窗户上面早就被这人用手指抠了一个和眼部同高度的洞——要死，合着早就在看着我们几个。
毛秀荷胆子相对于她们俩要大一点，她喊已在地上的杨华梅把门后的灯开关关掉。心想这样外边的人就不知道我们仨在具体位置了，她边穿裤子下床，边大声说：“你俩水瓶里还有水吧，都拿过来倒饭缸里往外浇！”
毛秀荷其实也就是想吓唬外边的“鬼”，但那人一点都不怕，还“嘿嘿”的发笑。
毛秀荷让胡月云也起床，大声说：我就不信邪，我们仨还怕一个鬼。大家把门后扫把拿着，也可多拿几个饭缸、脸盆当手榴弹扔……
那个黑影听开门声，转身“咚咚”跑了。毛秀荷随后又悄声对两个同伴道：“杨华梅你把门关好，在里面故意制造响动表示人在，我和胡月云去找老师来，不然今晚我们别想睡安稳觉。”
“你俩都跑了，我害怕啊！”杨华梅小声抗议。
“我们马上不就回来吗？门关好他能飞进来吗？！”
三人打开门，在门口故意虚张声势一番，随后，毛秀荷和胡月云就转身去找汪主任。
汪主任其实就住在女生宿舍一排的另一头，但毛秀荷她们到他家门口敲了半天门都没动静，里面也没有亮光，胡月云说：“汪主任估计回那边家了！”
也对，汪主任老婆在小镇医院当护士，那边也有家，星期六他不回家在学校呆着干嘛！
“找谁呢？”胡月云说。
毛秀荷说：“先不管，我们到那边去看一下，看谁屋里亮着灯就找谁。”
其实女生宿舍后一排也是教师宿舍，但去拍门求助，怕被坏人听见就跑了，所以毛秀荷决定远道去搬救兵。
俩人在结冰的雪地里走了几百米，到学校另一边看到一户老师的门没关，毛秀荷高兴道：“就他啦”！
俩人紧走几步，到那老师门前，原来是二年级化学的廖老师，他正和同校女朋友老师低头在桌上忙什么。
“两位老师好！”毛秀荷敲一下门，“女生宿舍后面有人在吓唬我们，能不能请您去看看？”
廖老师对女朋友看看，明显不悦，随口道：“天寒地冻的，谁来吓唬你们？估计是后排的老师上厕所吧？！”
很明白的意思，是说毛秀荷她们没事找事。毛秀荷对胡月云看看，嘴巴撇撇，示意走。她无奈地转身，但不忘叨咕一句：“如果我们出了事，老师你可有责任呢？！”
这句话有点杀伤力，廖老师听到后，喊道：“等等！”说着话，就从门后拿出一节约一米长的木棍。
毛秀荷吓一跳，心想我说的话把老师惹毛了，这是要打我吗？
“你们女生就喜欢大惊小怪，我倒要去看看是什么人敢这么大胆！”廖老师气冲冲地尾随着毛秀荷她们俩朝女生宿舍那走。
“你也当心点，别被人下黑了！”女老师追到门口叮嘱一句。
毛秀荷心里愤愤地想：下什么黑手，外边没化的积雪还是白晃晃一片，我就不信坏人敢这样猖狂！
师生几个慢慢朝前走，毛秀荷对廖老师说：“廖老师，不是我们大惊小怪，是真有个幽灵在吓唬我们！一会您悄悄在墙角绕过去，肯定能把他堵在后窗那！”
离女生宿舍约30米，毛秀荷又对廖老师说：“我们去问一下宿舍里的人，看什么情况！”说着话，她和胡月云紧走几步路，走上宿舍前的走廊。
“杨华梅，是我们。人可在后面了？”毛秀荷贴着窗户小声问。
“毛秀荷，你们可算回来了，坏人还在哦！”杨华梅大概是一个人在黑暗的宿舍里和坏蛋对垒久了，内心恐惧到极点，这会儿同伴回来了，她终于看到救星，大声说。
就听屋后“砰”——像是人从窗户跳下去的声音……
“坏蛋跑了，刚跑！”杨华梅在里面接着大声喊。
“行啦行啦，不要大声嚷嚷，我们听见了。我怀疑你和他是一伙的！”毛秀荷没好气地说。好不容易请来救兵，你这不是给坏蛋通风报信吗？！
廖老师早就到了宿舍门口的屋角那，他如果到屋后去追，不说追得上，但至少能吓唬逃跑的人。但他没追，反而大声责备道：“我就说你们大惊小怪吧？哪来的人！”
毛秀荷心里骂：“老师啊老师，你可真是睁眼说瞎话！你站那，我就不信你没看见那坏人？”
这是不了了之，三个女生接着睡觉，但宿舍里的氛围再也没有回到刚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