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邱把最后一颗秤星钉在木杆上时,油灯的光在黄铜秤盘上晃出细碎的金点。他的制秤铺开在镇口的老槐树旁,刨花堆在墙角像堆雪,工具箱里的锉刀、钻子锃亮,最上层躺着个牛角做的秤砣,是他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说“秤砣压着良心,就不会偏”。
天刚蒙蒙亮,卖豆腐的赵婶就挎着竹篮来了,篮子里是块刚点好的嫩豆腐。“邱师傅,我那秤星磨平了,称东西总心里没底。”她把秤递过来,木杆上的漆已经剥落,露出细密的木纹。老邱摸了摸秤杆,在油灯下眯着眼看:“得重钉星子,用新铜丝,保证一分不差。”
他往秤杆上涂了层清漆,用细钻在刻度处打小孔,再把剪碎的铜丝嵌进去,用小锤轻轻敲实。赵婶在旁边纳鞋底,说:“前儿见你给收粮的王老五校秤,硬是让他多给了农户三斤粮。”老邱手里的活没停:“秤不准,亏的是庄稼人的汗珠子,不能忍。”说话间,他用锉刀把铜星磨得发亮,在油灯下像缀了串小星子。
真正让铺子有了名声的,是那年秋收。粮站收粮时,有农户说秤不准,双方吵得脸红脖子粗。老邱被请去当裁判,他背着工具箱往粮站走,路过自家铺子时,特意带上了那个牛角秤砣。校完秤,果然是粮站的秤少了二两,他当场给秤重钉了星子,说:“收粮的秤,得比金子还准,不然对不起地里的庄稼。”
农户们要凑钱谢他,他却指着赵婶送来的豆腐:“有这口热乎的就行。”后来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找他做秤、校秤,说“邱师傅的秤,称得出人心”。他做秤有个规矩:给农户做的秤,星子间距略宽一分,“让他们多赚点辛苦钱”;给商户做的秤,星子钉得格外密,“买卖人得守本分,不能多占”。
开春后,镇上开了家超市,老板来订电子秤,却特意请老邱做了杆木杆秤当摆设。“现在都用电子的了,但老辈人说,木杆秤看着踏实。”老板笑着说。老邱做了杆二尺长的小秤,秤头刻了朵麦穗,说:“就算摆着,也得让它带着粮食的气。”
有个学机械的年轻人来看老邱做秤,说想把这手艺做成非遗项目。老邱让他先学认星:“秤星是北斗七星加南斗六星,再加福禄寿三星,总共十六星,少一颗就短了德,多一颗就昧了心。”年轻人记在本子上,后来真的写了篇文章,发表在县里的刊物上,说“老邱的秤,是会说话的良心”。
入夏后,老邱的铺子来了个要做小秤的姑娘,说要给实验室称药材。“药材差一分,药效就偏一分。”姑娘说得认真。老邱选了根紫檀木,做了杆只有巴掌长的秤,星子细得像头发丝,用放大镜才能看清。“这秤能称出一厘的分量,”他把秤递给姑娘,“药是救人的,半点马虎不得。”
姑娘来取秤时,带来个新做的工具箱:“我爸是木匠,说您这箱子该换了。”老邱摸着新箱子,发现里面铺了层绒布,怕磨坏了工具。他心里一暖,从柜里摸出个牛角小秤砣:“这是我年轻时做的,给你压药材用,准。”
现在每天清晨,镇口的老槐树下还是传来锉刀的“沙沙”声。赵婶的豆腐摊前,总摆着老邱修的秤,称豆腐时,铜星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有次粮站的人来做新秤,说“现在都用电子秤了,可农户们就认您做的木杆秤”。
老邱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油灯下的秤杆,新钉的铜星像撒了把星星。他拿起那个牛角秤砣,放在手心掂了掂,分量沉得很。这些木杆秤里藏着的,不只是准头,还有麦穗的香、紫檀的沉,以及那些关于公道与良心的故事。墙角的刨花还在堆着,沾着木屑的锉刀闪着光,像在默默记着每杆秤的去处,记着那些被星子照亮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