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三日一针。
整个庄子里,唯有周炎一人知晓内情。我本欲连他一并瞒过,却架不住他每次看我和孟不归都一副讳莫如深、欲言又止的样子。好在周炎嘴巴很紧。
孟不归也很争气,如今已经能挨下三十余针,他的气息平稳了许多,食欲也好了一些。
最重要的是我的手稳住了,虽然还有些生疏。
一晃已是中秋,那日我正伏在案前翻看师傅的手札,师傅这一生走南闯北,留下很多奇方妙法。我手上翻看的正是他当年在南疆游历的所见所闻。
孟不归推门进来,阳光被他挡在身后,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修长的影子。柔弱轮廓镶了一层耀眼金边,毛发边缘被照得发亮。
我抬起头,眯着眼望向他:「你周身都在发光。」
孟不归惨白的面色里泛起一丝红晕。我伸手搭上他的腕脉,脉象如拨弦,跳得有些快,却不见异色。
我松开手,心稍安。「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若非毒药,又有何法能悄无声息地耗人生机?南疆善蛊……」
「你怀疑有人下蛊?」
「并非不可能……但我其实并无头绪。」我心虚地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要是师傅还在就好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孟不归将手札从我手中抽走,「今日过节,不看了。」
我去后厨给徐嬷嬷打下手,忙到傍晚,总算张罗出一桌像模像样的团圆饭。众人不分主仆,围坐一桌,其乐融融。窗外月色如水,院子里静静铺着一地桂花。
我不知不觉吃撑了,都怪孟不归,因为他不停地给我碗里夹菜。
「小姐当年也如姑娘这般好胃口,老爷也是这般给小姐夹菜。」徐嬷嬷平日很少在孟不归面前提起旧事,怕惹他伤怀。今天难得高兴,她多饮了两杯,难免漏出几句只言片语。
「嬷嬷,父亲对母亲好吗?」
「那自然是好的。小姐性格直爽,脸上藏不住事,这一点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那很好。」
16
月色清幽,我捧着小腹在院子里消食,孟不归静静立在窗边,与夜色遥遥相望。
「你父亲……」我走到窗边。
「父亲辞官后便去了江南。那边祖上还有一些薄产。祖父震怒,但他去意已决。」
「听说他在那边生意顺风顺水,人脉颇广,三教九流,奇人异事,寻仙问药,佛理道法。总之他活得……很自在。」
「现在侯府谁主事?」
「二叔孟立明。祖父年迈,府中事务多由二叔打理。」
「我十岁那年,差点死了,那之后,父亲就将我送到庄子上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落寞,「每三个月会派人送些药材和银两,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月光下,孟不归的侧脸显得格外孤寂。
「夜深了,去睡吧。」我说。
他点了点头,却没有动。我在院中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17
第二日,我与往常一样,端着朝食和药碗进入厢房。孟不归已经起身,坐在桌边。我伸手搭在他手腕上,脉细如丝,浮大中空。我不禁皱眉,经过这些时日的调理,明明已有起色,怎么突然又回到起点。
「有何不妥?」孟不归看出我的异样。
「昨天睡得可好?」我不想让他担心。
「昨夜……确实睡得不安稳。」孟不归沉思片刻,「似乎每个月圆之夜我都睡得不踏实,偶尔还会心悸、胸闷。也给大夫看过,但他们并没有发现异常。」
「每个……」我喃喃自语,这很不寻常。我伸手去解他的衣襟。
他僵了一下,挡住我的手,轻轻地说:「我自己来。」
手指在他胸口几处大穴点压,「有何异常吗?」
孟不归摇摇头。
「等等。」我凑近了些。
孟不归胸口隐约可见几个极淡的红点。若不细看,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
「你胸口这些红点,什么时候有的?」
「未曾注意。」
「我游历时,曾经听说一个传闻。南疆有一毒虫,名曰月华。月圆则动,喜食心头血。毒虫入体,胸现朱砂点,一年则亡,药石不灵。」
我眼睛扫过他胸口的贴身玉佩,雕着弥勒云纹,造型别致。以前扎针的时候,孟不归都会提前摘下收好,珍视至极。
「我能看一下你的玉吗?」
「你怀疑……」他的脸像纸一样苍白。
孟不归从颈间取下递给我。玉质温润,是块好玉。我对着日光仔细端详,果然在弥勒的肚子下面有发丝大小的裂缝。
「是空心的。」我指给孟不归看。
「来庄子上之前,父亲亲手给我戴上的,说是慈安寺老僧开过光,让我贴身戴着。」他的面色一片死灰。
我摸出火折子,将玉佩放在火上炙烤,片刻,一点猩红从细缝里渗出,散发出难闻的腥臭。
「将虫卵封于玉中,以佩戴者体温滋养,月圆之夜破玉而出,钻入心脉,吸食心头精血。宿主表面只是体弱多病,实则生机被一点点蚕食。好狠毒的计划。」我后背一阵发凉。
孟不归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手指深深掐进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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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事情没有我们想象的糟糕,传说也不一定可靠。毕竟你现在还好好地活着不是吗?」我握住他颤抖的手,「放心,有我。」
孟不归看着我,眼睛里慢慢有了温度,「我知道,谢谢你。」
接下来的时日,施针,汤药,翻看师傅留下的手札医案。转眼便是三月之后。
这日天刚放亮,周炎便来敲门,说王福到了。
「小的……小的给公子请安。」他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孟不归已穿戴整齐,坐在堂中。
「起来回话。」
王福颤巍巍站起身,却不敢抬头。
「侯府近来如何?」
「回公子,老侯爷病了,已卧床月余。二爷一直对外瞒着……」
「父亲可有动静?」
「这个小的不知,大爷有半年没有回府了。」
「还有宫里的娘娘荣升贵妃,侯府得了好些赏赐……」
「做得不错,下去领解药吧。」孟不归没有再问。
王福如蒙大赦,跟着周炎退了出去。
19
我端着药碗走进大厅。孟不归那枚玉佩那日被火熏黑了,我泡在软水半日,反复擦拭,终究还是留下淡淡的灰印。我将玉佩交还到他手上:「留个念想吧。」
孟不归接过,在指尖反复摩挲,良久才开口。
「祖父病重,侯府那边估计会有动作。凌霄,你走吧。」
我愣住:「什么?」
「我说,你走吧。天地广阔,你本不该卷入这无尽的漩涡。」他并不看我,眼睛望向遥远的天际。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护不住你。」他垂下眼睫,「我这一生孤苦无依,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变数和牵挂。我不要你涉险,哪怕一点都不行。」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许久,轻声道:「我知道了。如果危险将至,我自会离开。」
孟不归怔了片刻,眼睛里情绪复杂难辨。
「但不是现在。」我将药碗端到他面前,「现在你还是得乖乖给我喝药。」
不多日,我总算在师傅的手札里找到关于月华的只言片语:毒虫入体,药石不灵。但只要控制住母虫,毒虫为滋养母虫,吃饱之后破体而出,回到母虫身边,直到下次月圆之夜。
「孟不归……你父亲或许只是想保护你。」我在廊下飞奔,穿过角门,一脚踹开他的房门。
孟不归怔怔地看着我,因为兴奋,我脸色通红,呼吸急促,额角沁出汗珠。他拉着我坐下,用袖口温柔地给我擦汗,举止暧昧,我竟没有察觉。
我跟他说了我的发现,他的眼睛像星星一样亮起来,然后又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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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不归从书堆里抽出一封信递给我,「祖父快不行了,二叔来了信,三日后派人接我回南都。」他静静地看着我,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照成一尊雕塑。良久才开口道:
「凌霄,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你收拾一下,明天就离开庄子。」
「可是……我们的赌约还没有……」
孟不归打断我的话:
「此去南都,归途凶险,侯府那边的人不会让我安安稳稳回去。凌霄,你为我做得已经够多了,谢谢你。」更多的话语,孟不归无法言说,自己命运难料,无法承诺,不如就此别过,从此天高海阔,她会遇到更好的人,书写更美好的故事。
「孟不归,我可以离开,其实你也可以,不是吗?」我抓住他的手臂,目光钉在他的脸上,「那吃人的侯府不回去也罢。」
孟不归轻轻拂开我的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和需要坚守的东西。」
「凌霄姑娘,夜深了,早点回去歇息吧。」孟不归站起身走到门边,这是赶客的姿势。
「孟不归,你……过河拆桥……」我气极,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
「凌霄……」孟不归追到门口。
「怎样?」我定在原处,满怀期待地回过头。
「这玉佩是我最珍视的东西,你留个念想。」他笨拙地将玉佩挂在我脖子上,轻道:「保重。」
我摸着玉佩温润的质感,而这话不久前我刚刚才对他说过。
我转身离开,夜色苍茫,泪水决堤,湿了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