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收拾老房子的衣柜，从最底下拖出个蒙着布的大家伙，掀开一看，是妈妈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机身是米白色的，边角磕掉了点漆，露出里面的铁壳，踏板上还沾着点当年的线头，一踩下去，“咔嗒咔嗒”的声儿还跟小时候一样，一下子就把我拽回了十岁那年的冬天。
那时候家里条件不算好，我和弟弟的衣服大多是妈妈自己做的。每到秋冬换季，妈妈就会把缝纫机从阳台挪到客厅，擦得锃亮，再从柜子里翻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有爸爸穿旧的衬衫拆下来的花布，有邻居阿姨送的碎花布，还有她赶集时特意挑的便宜灯芯绒。每次开工前，她都会先在纸上画好样子，用剪刀裁下来，再把布料铺在缝纫机上，左手扶着布，右手转一下飞轮，“咔嗒咔嗒”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我最爱看妈妈踩缝纫机的样子。她坐在小板凳上，腰挺得直直的，右脚轻轻踩着踏板，左脚搭在旁边的木凳上，布料在她手里像听话的小鸟，一点点往前挪，细细的线就跟着缝出整齐的针脚。有时候她会哼着老歌，调子轻轻的，混着缝纫机的声响，特别好听。我总爱凑在旁边，要么帮她递剪刀，要么蹲在地上捡掉下来的线头，趁她不注意，还会偷偷去转缝纫机的飞轮，结果线绕成了一团乱麻，妈妈也不生气，只是拍掉我手上的灰：“小祖宗，别捣乱，等妈妈把你这件棉袄做好，你就能穿新衣服啦。”
十岁那年冬天特别冷，我之前的棉袄短了，冻得直缩脖子。妈妈连夜给我赶做新棉袄，客厅里的台灯亮到半夜。我醒过来喝水，看见她还坐在缝纫机前，背对着我，肩膀偶尔动一下，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高忽低。我走过去拉她的衣角：“妈妈，别做了，我不冷。”她回头，眼睛里带着红血丝，却笑着摸我的头：“快睡，明天就能穿新的了，冻着我闺女可不行。”
第二天早上，我一睁眼就看见床头放着件粉色的棉袄，领口和袖口都缝着一圈浅灰色的绒边，口袋上还绣了个小小的兔子。我穿上一试，不大不小正合适，暖乎乎的，比商店里买的还好看。那天我特意穿着新棉袄去学校，同学都围过来看，问我在哪儿买的，我得意地说：“是我妈妈做的！”那种骄傲的劲儿，现在想起来还心里发甜。
妈妈的缝纫机不光给我们做衣服，还帮过不少邻居。楼下张奶奶的孙子裤子破了个洞，拿来让妈妈补；对门王阿姨想给刚出生的孙女做个小被子，妈妈也帮忙裁布缝边。每次人家来道谢，妈妈都笑着说：“举手之劳，多大点事儿。”有一回，邻居李叔的工作服拉链坏了，急着上班，妈妈用缝纫机给他缝了个纽扣，还特意加固了几针，说这样结实。李叔后来特意送了袋自家种的西红柿，妈妈分了一半给我，说：“你看，帮别人一把，人家也记着你呢。”
后来我上了高中，开始爱美，觉得妈妈做的衣服不如商店里的时髦，跟她闹过别扭，说再也不要穿她做的衣服了。妈妈没说什么，只是把缝纫机擦干净，挪回了阳台，上面盖了块蓝布，再也没怎么动过。有次我放学回家，看见她坐在阳台的小椅子上，摸着缝纫机的机身，眼神愣愣的，我心里忽然有点难受，却没好意思跟她道歉。
再后来，我考上了外地的大学，每次回家都发现妈妈的白头发多了些。有一回，我的牛仔裤膝盖处磨破了，扔了可惜，妈妈说：“我给你补补吧。”她又把缝纫机搬了出来，找了块同色系的牛仔布，裁成小补丁，踩着踏板慢慢缝。我坐在旁边看着，发现她的手不如以前稳了，偶尔会缝歪，得停下来拆了重缝。她叹口气：“老了，眼神不行了，手脚也慢了。”我鼻子一酸，抓过她的手，才发现她的指头上有好几个小茧子，都是当年做衣服时磨出来的。
现在我也工作了，衣柜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却再也找不到像妈妈做的那样暖的。去年冬天，妈妈从老家来我这儿住，看见我衣柜里有件毛衣开了线，又把缝纫机搬了出来。“咔嗒咔嗒”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来，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她，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头发上的银丝亮晶晶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时间好像没走，还是小时候那个冬天，妈妈在给我做新棉袄，我在旁边捡线头，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前几天收拾老房子，我把那台缝纫机擦得干干净净，放在了书房的角落。有时候工作累了，我会走过去踩两下踏板，“咔嗒咔嗒”的声音一响，就想起妈妈坐在缝纫机前的样子，想起那件粉色的棉袄，想起她手上的茧子，想起那些暖烘烘的日子。
其实我知道，那台缝纫机早就不是一台普通的机器了。它缝进去的是妈妈的爱，是岁月的暖，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家的味道。不管走多远，不管过多少年，只要听见“咔嗒咔嗒”的声音，我就知道，妈妈还在我身边，那些好时光，也一直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