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觉是人的天性,正如人每天需要吃饭一样简单而自然。可是生活在这世上,有时想睡觉也并非易事。
每天上午,在公司忙完工作,我照常在办公附近找一家餐馆吃饭,而后消消食,踱步回公司。接着拿出围巾,铺在自己身上,躺在沙发上睡觉。
按说众目睽睽之下不便躺着睡觉,甚不雅观,但此时瞌睡虫大于体面,我还是厚脸皮地睡下了。半小时的时间,迅速入眠,并享受一个还不错的午觉,以迎接下午漫长而疲惫的工作。
当然,有时为了看起来雅观一些,我把两条腿从沙发上挪下来,顺直地放在地上。这样别人看来,我还不算是全睡在沙发上,而把公司当成自己的家了。这一方法还是跟部门前经理余老师学的,她曾努力地在体面和瞌睡虫之间保持平衡。
但公司大多数员工还是完全保持体面的——他们趴在工位上睡。这样显得乖巧而本分,当然人也比较憋屈。身子一直保持一个姿势,向前蜷曲,五脏六腑都挤到一块,脊椎和腰椎的压力都很大。睡完午觉起来,同事们的额头或脸上有时还有一块红晕,上面横七竖八地印着衣服的纹路,如同一幅幅生动的浮雕。
员工们也没有办法,公司的沙发就一两个,能睡哪里呢?像我抢占到一个,还是因为我是老员工,而且脸皮厚。但即便我拥有一个独立的沙发,我的腿也没法完全伸直,沙发比较短小。
公司目前的办公场所,大约是两年前搬过来的,由老板精心挑选。独门独户,上有天、下有花园,小电梯带着员工们自由穿行在整栋小楼里。装修时,几位后勤员工精心为老板设计了一套一居室,外间是大办公室,侧间有洗漱室和卧室,极其舒适和便捷。
另外,公司两位副总的休息问题也不能忽略,公司在他们的办公室旁各设计了一个小隔间,能放下一张一人宽的床,这样中午或疲劳的时候,副总们也能和老板一样小憩一下。至于员工,他们的午休问题就不在考虑之列了。
曾经,动画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自国内上映后,便迅速风靡全国,甚至走向世界,其深刻而创新的故事、精良的动画制作,深受大众喜爱。电影的幕后纪录片呈现了这样的场景:公司后勤团队常变换各种花样为员工们准备下午茶,同时每天坚持组织大家午休,午餐后到点关灯,全体员工们就自由随意、横七竖八地睡在公司长椅和沙发上。
我们公司的午休不是被组织的,而是员工们自觉进行的活动,就像蒲公英在正午阳光强烈时自动关闭花瓣,含羞草遇到外界刺激就把自己隐藏起来一样。
其实公司地下室有不少空房间,可以布置几间,安上上下铺供员工午休。不过公司应该没人想过这个方案,也不敢想;就算能想到,买床还要花钱,我们公司的财务能通过吗?一想到他们为一分钱而怒目圆睁的样子,大家心里就发怵。
就这样,同事们默默忍受,仿佛生活从没有在忍受一样。
当然,有一两个同事实在感到不舒服,还是在努力突围。公司新入职的年轻男同事,午休时就搬来两把椅子,一把坐着,一把放自己的腿,端端正正地“睡”在两把椅子上。不过这个姿势让他左不能动,右不能歪,身体垂直成九十度,能不能睡着完全是一个谜。如果不能睡着,那午休的质量就大打折扣了。
以前公司还有男同事,三两结对,拿着抱枕到公司地下室的大会议室里去睡。那里平时几乎没人去。到这里睡的好处是别人不会瞧见自己的窘样,自己四仰八叉不雅观的样子也没人参观。而且地下室温度怡人舒爽,特别适合午休。
只是在大会议室里睡觉,都是睡在办公椅上。公司有位男同胞,身形肥胖,有近两人宽,不知道他是如何挤在狭窄的椅子上的——这至今是一个谜。
能够睡午觉还是幸福的。
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我和妹妹在餐馆打暑假工,中午正是忙碌高峰,餐馆里人来人往,客流不断,哪里还能睡午觉。我们忙完店里的活,大约是下午两点多,松松胳膊腿儿,赶紧吃完午饭,急匆匆赶回宿舍休息一会儿。
不过,并非所有工作后的“午觉”都令人向往。大学毕业后,我曾做过酒店前厅文员。酒店安排员工早中晚三班倒,早中班在白天,工作繁忙,是没法午休的。但如果上晚班,大家倒是能“午休”一会儿。不过其时已值深夜,严格上讲,此时睡觉不是午休,而是人天然应该睡觉的时间。但为了工作,大家没有办法,只能一边眯着眼睛神会周公,一边注意是否有客人打来电话。警觉又迷糊,熬过漫漫长夜。
那时酒店的值班经理叫“丢mai”(mai是一声),其实就是duty manager的简称。我们都觉得“丢mai”非常厉害,因为他是前厅除了前厅经理以外最大的官,什么都会,基本任何麻烦都能解决。
有一次,我和一位年轻帅气的“丢mai”一起上夜班。到了深夜,不知何时,他竟然直接睡在了地板上!办公室的正中央!无所顾忌,无所畏惧,直接与大地亲密接触。
半夜我睡眼昏花,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是揉了揉眼睛,仔细又看了看,是他,确实睡在了地板上。估计年轻人白天有应酬,没有补觉,而晚上还要工作,撑不住,就直接睡倒了。此后帅气的“丢mai”在我眼里再也不帅气。再然后我离开了这家酒店,远离了这个让人不能正常“午休”的地方,并对继续留在那里的同事表示深深的敬意。
如果说午休时头顶还有一方遮风挡雨的地方,那睡在苍天之下、大地之上,又是何种情景呢?
一天中午吃完饭,从餐馆走回公司,路过一个垃圾站时,几米外的一处景象让我大吃一惊——一个工人竟明晃晃地睡在路边。虽然这里除上下班时行人较少,但直接睡在路上也让人感觉匪夷所思。只见这位上了年纪的老工人,上身穿蓝色工装,下身着褐色厚棉裤,衣服裤子上还沾着一些白色的灰尘。他双手齐整地放在身体两侧,僵直紧促地躺在一张一人宽的粉红色垫子上,身旁还放着一顶崭新的黄色安全帽。他的脸庞黝黑,眉头和双眼紧皱,身旁的手机里似乎还响着音乐,声音巨大而撕裂,让人不知道他到底是否睡着了。
苍天之下他就那么努力地睡着,努力地过好自己的日子。天光明媚,大风呼啸,呜呜地刮着,想要荡涤一切阻碍它自由奔走的事物,当然也包括眼前这个“没有眼色”的人。
我瞪直了眼,细细地打量这位工人,也向他表示了深深的敬意。他在努力地活着,用自己的方式。
多少人,为了能在上午的劳作后享受一份午觉,想了多少办法。我曾见过有的坐在花坛台阶上,不住地点头惊醒;有的靠坐在富丽堂皇的大楼墙角,贪婪地眯上一会儿;有的在杂乱粗粝的建筑工地上,就地扯一个塑料袋或者一块纸板,躺在冰冷的地上;有的在公园侧墙边,以电瓶车为床,将双腿膝盖绑在两边的车把手上,头枕于尾箱,面朝天空和炙阳……他们无法抵抗身体的疲累,他们只能睡觉,安眠。这时,全世界只有他们,他们睡足了,才能起来跟世界继续打交道。
下午,结束完一天的工作,我顺着河边走回家,舒展一整天没有运动的筋骨。天空澄澈,河水悠悠,城市美得如同一幅画。
走到河岸一处长椅边,在浓密的树荫之下,一个年轻小伙子突然映入我的眼帘。他躺在长椅上,身下是一张脏污的软垫——此刻已然也是小伙子的床了。“床”边停放着一辆电动车,车上放着两个白色方形塑料盒,里面装着一些家常衣服和生活用品。电动车的脚蹬区,一个白色的手机充电器静静地插在一个黑色电器上,好像是在充电。
小伙子正在沉睡中,对过往的行人没有任何反应,他舒展地躺在长椅上,胸膛随着呼吸一上一下缓慢地起伏。此刻天是他的被,椅子和垫子是他的床,身边百鸟鸣唱是他的睡眠协奏曲。他就这般沉寂地睡在大自然里,缩在城市的一方角落中。四野美好而宁静,但望望他又让我恍惚了——不要说一份工作午休,眼前这个小伙子看起来连一份正常的工作都没有,在城市里连一个家都没有。
我瞧瞧他,凝望,探寻,又继续向前走。慢慢把他遗忘,遗忘在我身后看不见的、空旷而辽远的世界里,仿佛从没有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