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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回望-李兰英
腊月的北风像一把钝刀,刮过城中村交错纵横的电线,发出呜呜的悲鸣。
李兰英把褪色的棉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灰蒙蒙的天,楼下早点摊的白气在寒气里挣扎着上升,旋即被风吹散。
她呵出的气在玻璃上结成雾,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划着,又迅速抹平。
五十六年,就这么从指缝里漏走了。像这窗上的哈气,存在过,却留不下任何痕迹。
炉子上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弥漫在不足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
她盛了一碗粥,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桌旁。桌角垫着几张过期的超市宣传单,才能勉强保持平衡。就像她的生活,总需要点什么来维持表面的平稳。
手机安静地躺在枕边,屏幕漆黑。自半个月前从那栋温暖的教师楼里搬出来,它就很少再响起。
老刘……不,刘建民,那个曾说过要让她后半生幸福的男人,此刻大概正在他那洒满阳光的客厅里,听着戏曲,品着热茶,庆幸甩掉了一个潜在的负担。
“脑中风前兆”。
医生说出这几个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则寻常的天气预报。李兰英却觉得整个诊室的天花板都压了下来。
眩晕不是第一次,她总以为是累的,歇歇就好。直到那次起夜,毫无预兆地,黑暗像一块冰冷的铁板迎面拍来,她软软地倒在卫生间冰凉的瓷砖上。
醒来时,后脑勺还隐隐作痛。刘建民扶她起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去医院的路上,他一路无话。检查,排队,缴费,再检查。他的嘴唇抿得越来越紧。
当那张印着“脑动脉供血不足,中风风险高危”的诊断书递到他手里时,李兰英清楚地看到,他捏着纸张的手指,关节泛白。
回到家,他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站在床边,沉默了足足有五分钟。
窗外是城市不变的喧嚣,屋里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声,沉重而慌乱。
“兰英,”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看,你这病……需要静养。我这儿,白天晚上电视声音大,人来人往的,怕吵着你。”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台那盆长势喜人的绿萝上,那是她搬进来后买的。
“而且,我这人睡觉沉,你晚上要再有点什么事,我怕……我怕我察觉不到,耽误了。”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像出鞘的刀,锋利而冰冷。她没哭,也没闹。甚至,心里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她只是点了点头,轻飘飘地说了句:“我明白。”
收拾行李没花多少时间。她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些零碎用品,一个装着重要证件和几张老旧照片的铁盒子。
来的时候一个行李箱,走的时候,依旧是一个行李箱。刘建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嘴唇动了动,最终说出来的却是:“你……你之前也没跟我说过你身体这样。”
不是疑问,是责怪。责怪她的“隐瞒”,浪费了他的金钱和感情。
李兰英直起腰,看向他。这个曾经说着要“呵护”她后半生的男人,此刻脸上只有急于撇清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同样冰冷的夜晚,前夫把另一个女人带回家,对缩在角落里的她说:“你看不顺眼就滚啊!”
男人啊,年轻时有力气动手,老了有心思算计。抛弃的方式不同,本质却都一样。
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轮子碾过光洁的地板,发出空旷的响声。“我走了。”她说。没有回头,也无需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隔绝了一个曾短暂向她敞开过的“家”,也隔绝了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北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带来一阵寒意。李兰英端起那碗已经温凉的小米粥,慢慢地喝了一口。米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一点点渗进冰冷的四肢百骸。
她想起第一次离开男人,是十六年前。那时她四十岁,带着十六岁的女儿,像逃难一样离开那个住了十几年的家。
前夫和那个女人的笑声还在身后,她攥着女儿的手,捏得生疼。女儿仰着脸问她:“妈,我们去哪儿?”
她答不上来。天地之大,竟没有她们母女的一处安稳角落。那时候她瘦得只剩八十多斤,宽大的旧衣服套在身上,风一吹就晃荡。
长期的担惊受怕和营养不良,让她面色蜡黄,眼神里全是惊怯。在工厂的流水线上,她低着头,手脚不停地忙碌,像一只沉默的工蚁。
晚上回到租来的小隔间,给女儿做饭,辅导功课,看着女儿睡熟了,她才敢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镜子里那个憔悴的女人,偷偷抹眼泪。那时候怕,怕养不活女儿,怕被欺负,怕未来无尽的黑暗。
后来女儿长大了,出嫁了。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日子仿佛停滞了,安静得能听见灰尘飘落的声音。
她去做保姆,伺候老人,看人家儿女绕膝,心里酸涩。去餐馆洗碗,冬天冷水刺骨,手上裂开一道道血口子。
去工地帮厨,扛过几十斤的蔬菜筐,肩膀磨破了皮,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
累极了的时候,她也想过,要是能有个伴儿,搭把手,说说话,该多好。
于是,有了老马,有了老李,有了……刘建民。
老马贪图她的照顾和新鲜,腻了便弃如敝履;老李算计着她的精打细算,连一丝冷暖都不愿多予;刘建民……他看似不同,给了她短暂的温暖和尊重,可一旦发现她可能成为拖累,那点温情便瞬间蒸发,比北风里的水汽散得还快。
碗里的粥见了底。李兰英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彻底拉开了窗帘。天光完全亮了,虽然依旧灰白,但楼下的人声、车声渐渐密集起来,充满了粗糙的生命力。
她今年五十六岁。医生说,控制得好,注意保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漫长的,一个人的路。
心里那片被三次“搭伙”经历冻结的荒原,在北风的呼啸中,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
那缝隙里,没有对男人的期待,也没有对命运的哀怨,只有一种冰冷的、属于她自己的清醒。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她低声念出这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诗。那些弃她而去的男人,那些不堪回首的昨日,都罢了。
只是,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又该如何度过?
窗外,一片枯黄的梧桐叶,在风中打了几个旋,最终无力地贴附在湿冷的地面上。
冬天,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