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林书榕从里面传出来的,通过律师转述,经过了两层人,传到姜其鸣这里的时候已经被简化成几行字,写在纸条上,用透明胶贴在吴律师发来的文件封面上。姜其鸣撕下来看了一眼,然后把纸条展平,放在桌面上读了两遍。纸条上的字迹不是林书榕的,是吴律师抄录后让助理带过来的。“宁启明在邻省被控制住了。他跑的时候带了一个U盘,里面是他跟经理的通话录音。那个U盘现在在经侦手里。”
姜其鸣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抽屉。他站在窗户前面,外面的老樟树枝叶挤在一起,风来的时候整棵树像在喘一口气。U盘,通话录音。那些录音可能就是整条链上最硬的东西了。比签字更硬,比发货单更硬。
经理在第四天主动联系了经侦。颜言烟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很微妙的松弛,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线被剪断了,却没有弹开,只是软软地垂了下来。“他这是看到宁启明跑了,想保自己。”颜言烟说,“我听说他供出了很多人,但你猜怎么着——他没供你。”姜其鸣站在窗前,老树的影子遮了半面窗户,光从枝叶间切碎了下俩。“他不是没供我,”他说,“他是拿我当保命牌。他说‘所有事都是姜其鸣经手的’——就等于把主锅往我身上推了一半。”电话里安静了一小会儿,颜言烟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姜其鸣说:“我手里有打印机记录。”
那条消息是林书榕通过律师递出来的第二句话。这一次不是纸条,是让吴律师口头转达的,吴律师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轻了一点,像那句话不需要正式落笔。“林书榕说,如果经理咬你,他让宁穆柠出庭作证。宁穆柠可以证明宁启明和经理在项目启动前已经合谋,你只是后来被填进去的。”姜其鸣听完之后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常低:“你替我回他——谢谢。你保重。”
权离说要回来。语音消息又来了,这次她背景里有风声,像站在室外或者阳台上。“开庭的时候我想在现场。”姜其鸣说:“你不用特意跑一趟。”权离在那边停了一下,然后说:“我不是特意跑一趟——我是特意回来看你站到台上去。看着你把该还的东西还了,然后我们一起走。”那句话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姜其鸣没有再说“不用来了”,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庭审前一天,姜其鸣去了趟法院提前熟悉位置。他站在大门口台阶下面的时候,看到程洛和颜言烟已经在了。两个人都穿着便装,站在台阶旁边的石柱下面说话。程洛的白衬衫扎在裤腰里,臂弯里夹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颜言烟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开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和以前那种随意的披发不太一样。她们看到他走过来,同时抬起了头。
程洛先开口,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明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姜其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外套,深灰色的,袖口有一点起毛。“黑色。”他说。颜言烟站在旁边微微歪了一下头,说:“穿蓝色吧。蓝色看着稳。”她说完之后没有解释为什么,就站在那里等着。姜其鸣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程洛,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完全弯起来。“行,我尽量找一件蓝色的。”三个人在台阶前面站了一小会儿,风很大,从街口灌过来,程洛的衬衫下摆被掀了一角又落下去,颜言烟伸手拢了一下开衫的领口。法院大门上的国徽在风里稳当当的,金属表面反射着下午有些发白的光线,打在台阶上一小块一小块亮斑,被路过行人的影子挡住又放开,挡住又放开。
散开之后姜其鸣往住处走。路上行人不算多,他走的是一条窄街,两边种着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天。走到一个路灯下面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屏幕上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归属地标记,没有头像,没有备注。点开,一行字,不长。“明天如果你说错一个字,权离那张协议的原件就会出现在媒体上。”
姜其鸣站在路灯下面,路灯还没有亮,日光还没有完全暗下去,灯罩里那只灯泡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他看了一眼那行字,拇指按了一下那串号码拨了回去。听筒里嘟了一声,然后提示对方已关机。机械女声把那段提示播完,姜其鸣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了,自己的脸在暗掉的屏幕上模糊地倒映了一下,看不大清。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那件灰色的旧外套口袋里手机搁着的地方鼓起一个很小的包。他站在路灯下,路灯还没有亮,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太阳快要落山了,街面上的光正在一点点收窄。他伸手捏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然后抬脚继续往前走。手放下来的时候指节是硬的,掌心干燥。明天,只能赢。
他走回那栋老居民楼的时候路灯亮了起来,身后的街道在暮色里一盏接一盏地亮过去,像一个念头在夜里慢慢摊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