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每当我跑去厨房觅食的时候,向对面楼匆匆瞥去,二层的窗口总是摆放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眼睛老奶奶,两旁是长势骇人的高大绿色植物。老奶奶白皙的皮肤让我一度认为那不过是放在窗台上的瓷器摆件。直到有一天,就在我向那个独特的“摆件”望去的时候,老奶奶的头突然转了一下。那是一个微弱却迅速的转动,让我想起了我在笼子里养的两只站在横杆上没有名字的鹦鹉。我才惊讶地发觉,我一直以为的“摆件“,是个如假包换的老奶奶。
不管是夏天满头大汗地从楼下冲上厨房找水喝,还是冬天饥饿难耐地钻进厨房找吃的,不管是上学的早晨火急火燎地去厨房抓几片面包,还是在外面玩到深夜回家翻锅里的冷饭,那个小眼睛白皮肤头发花白胖胖的老奶奶始终“摆“在窗口,时常用右手托着下巴。
后来我开始疑惑,我每天就像一只忙碌的小蚂蚁,顶着大脑袋上学、看闲书、在外面疯玩、画画、折纸、拿螺丝刀拆家……每晚都要孙老师催着才恋恋不舍地上床睡觉,我觉得时间永远不够用:国家地理杂志上的318我还没去过,丰都鬼城真的有鬼吗?今天打沙包输给了小伙伴,明天必须赢回来!小说写了一半,又有了新的想法。想吃学校对面三块一份的台湾炸鸡柳,想要一套色彩饱和度特别高的水彩笔,想有一辆酷炫的自行车,骑着它追风……老师说拆电视有危险,可我好想拆开看看呀!电视外面的外国人真的是金发碧眼天天有汉堡吃吗?这个世界上有好多事情我还不知道,有好多风景我还没见过,有好多地方我还没去过,那么多知识等着我学习,可是每一天都感觉时间不够用。为什么那个老奶奶可以有那么多空闲,无所事事地趴在窗台上?她在看什么?她在想什么?她在干什么?
容不得多想,我就又投入到自己的下一个游戏当中了。突然有一天,我发现老奶奶似乎在看什么,似乎又什么都没有看。她面无表情,任凭窗外是欢天喜地还是哭天抢地,这世界都与她无关。她还是像我养的鹦鹉一样猛地转头看一眼别处,仿佛发现了猎物,继而又像对猎物不屑一顾似的转回头来托着腮一动不动,偶尔伸手摆弄一下那些骇人的绿色植物,就像是家长在整理孩子被风吹乱的头发。我想,她大概和我那两只没有名字的鹦鹉一样,被困在笼子里了吧?可是我把鹦鹉笼上了锁,防止它俩合作逃跑。难道也有人给老奶奶的家上了锁,防止她逃出来吗?她和她丢了一条胳膊的儿子住在一起,偶尔能看到他们在阳台晾衣服,男人用仅有的一条强壮的手臂托着许多衣服,老奶奶一件一件从他手臂上拿起来挂在衣架上,再挂在晾衣杆上。没人阻止她离开那个房子,可她又的的确确困在了那里。她不和其他老年人去打门球,不去楼下打牌下棋,也不理会窗下种的草莓和月季花。有一种神奇且强大的力量把她栓在了窗边,她和这个世界的距离就是她的脸和那层透明玻璃的距离。现在看来,这力量的确强大,但并不神奇,无非是消磨了生命意义的琐碎的生活和无奈的现实,就像是毛姆笔下菲利普的觉醒:“生活的意义就是没有意义。”
我很庆幸笼子里的那两只还不算傻的鹦鹉最终越狱,离我而去远走高飞。至少对它们来讲,还有外面的蓝天、大树、鲜花、野果去追寻,或许它们会像住在我家阳台外面树洞里的啄木鸟一样入对出双,再下一窝小鹦鹉。
困住一个人的永远不是身外的笼子,而是脑中的围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