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置之死地,以尸代僵
浓烟滚滚,裹着噼里啪啦的木料爆裂声,连吸进肺里的每一口空气都像是吞了一把烧红的碎炭,灼烧得厉害。城西的茅草屋一片片接二连三地垮塌,梁柱折断的闷响声混着妇孺老幼凄厉的哭嚎,被朔风搅成一股浑浊的哀鸣,灌进马棚的每一道缝隙。
火借风势,瞬间将这座纸糊一样的贫民窟吞了大半。沈不言强撑着站起来,右肩被长钉般剜出箭镞的伤口再度崩裂,鲜血顺势往下淌。
逃是逃不掉了。四周全是九城兵马司的玄甲重兵,搭着弓弩。谁若敢往外冲,便是一阵乱箭穿心。
“沈不言,不想死就跟老娘来。”
唐糯糯的声音压下火场的轰鸣,冷而稳。她没有商量,没有解释,一把拽过沈不言那条没有受过伤的胳膊,顶着焦黑滚烫、随时会砸落的木梁,一头扎进了马棚旁侧那座由烂草席盖着的无名义庄。
此处安放的,皆是这几天风雪中倒毙街头的无名乞丐与冻死的苦力。
唐糯糯扫了一眼停尸板上的尸首,目光在一具身形骨架与沈不言极为相似的焦尸上定了半息。她走上前,面无表情地将那具尸体从板上拖下来---手法干净利落得近乎残忍。解腰带,翻衣襟,动作一气呵成,像她在停尸房做过一万次的寻常事。
她从沈不言腰间扯下那枚天家御赐、象征着他世子身份的羊脂白玉佩,以及从干草堆里摸出那柄断了半截的百炼软剑。这两样东西,被她死死地系在焦尸腰间---玉佩挂正,剑横于腰侧,位置分毫不差,像是穿了半辈子。
沈不言靠在土墙上看着她。火光从破窗灌进来,打在她半张脸上,把她那张黑灰满面的圆脸劈成明暗两半。他没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看懂了。
然后唐糯糯回过头,盯了他一眼。
"衣裳。"
沈不言没动。不是矜持---是手抬不起来。
唐糯糯没再说第二遍。她两步上前,解开他那件染满黑血的白绸内衬,又从那具还带着冰碴子的死尸身上扒下一件被烟火熏得发硬、袖口油亮发黑的粗布短褐,二话不说套在了他身上。衣料又硬又臭,蹭在箭创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她连眼都没眨。
最后---她转身从灶底抓了一把冷透了的炉灰,踮起脚,一把糊在了沈不言脸上。那张俊美得有些妖异的、京城女子梦里都会浮现的脸,在她掌下被一寸一寸抹成一块分辨不出五官的黑炭。只露出一双桃花眼——那双眼里没有抗拒,没有羞辱,只有一种深得看不见底的沉默。
“轰——!”
头顶的房梁终于撑不住了,带着漫天火星轰然砸落。唐糯糯拽着沈不言扑进义庄最深处的死人堆里。燃烧的木梁砸在停尸板上,砸在那两具被她挂好信物的焦尸上,砸进了一地烈酒——火光冲天而起,将那两具尸首吞得面目全非。
唐糯糯从尸堆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把沈不言的头按低了些,低声道:"别动,别出声。玄甲卫要进来了。"
半个时辰后,天大亮。
漫天的大雪终于是把那场惨烈的大火给生生压了下去,城西成了一片冒着青烟的焦土废墟。御史大夫踩着没过脚踝的灰烬,在一具烧得面目全非、浑身焦黑蜷缩、腰间却挂着一枚被烧裂的羊脂白玉佩的“焦尸”前停下脚步。
他用刀尖挑起那枚碎裂的佩子,对着天光细细端详。玉佩温润不在,裂纹里嵌着黑灰,可天家御赐的底款还在---刻纹清晰,不作伪。
哈哈大笑:“沈氏余孽---终究,是死无葬身之地!”
笑声在焦土上荡开,被朔风撕成碎片。身后的玄甲卫齐整地收了弓弩,退潮一般地撤出了城西地界。
而此时,京城西门十里外---十里铺风雪亭。
风雪亭立在官道旁的一片枯柳之间,四根柱子被大雪压得弯了腰,像个佝偻的老人。唐糯糯站在亭下,踮起脚,正极为细致地替沈不言系紧黑色斗篷。她的指头被冻疮肿得粗了一圈,指尖打滑,系了两回才弄好。
沈不言低头看着她。
那个曾经名动帝京的风流世子,已然剃去了那头招摇的长发,也只留了一层短短的青茬,着了一身市井脚夫的粗布大氅,任谁也认不出这是那个摇着泥金折扇、在秦淮河上订头等舱的纨绔世子。他清瘦了许多,高烧初愈的脸上颧骨微微凸起,可那双桃花眼里,浮沉着的不再是假笑与玩世。
是一种被烈火烧过之后才有的冷冽,宛如北疆终年不化的玄冰。
"沈不言。"唐糯糯忽然开了口。
她没有抬头,手指还在和他的系带较劲。声音很轻,被路过的风刮散了半截。
"方才在义庄里,我把你的玉佩系上去的时候——那具尸体的手上,握了一样东西。"
沈不言没说话,等她说完。
"一张揉碎了的黄裱纸。纸上只写了一个字——'等'。"
她的手指终于停下了。抬起头,杏眼直直地看着他:
"那不是城西冻死的乞丐。那具尸体,是被人提前放在义庄里的。有人知道我们会走这条道。"
风雪亭外,枯柳如骨。官道上没有一个行人,可沈不言忽然觉得,从京城到十里铺的这十里路,每一寸雪地上,都像是有人在暗处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