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是那种浸到骨髓里、连思绪都要冻结的湿冷，混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类似铁锈、硫磺和腐肉堆积了千百年的恶臭。不是沉眠池的温润，不是往生栈的昏黄沉寂，而是一种赤裸裸的、充满了毁灭与污秽意味的……真实。
陆小满从短暂的、撕裂般的眩晕中挣脱出来，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漆黑的、松软而冰冷的泥地上。脚下传来一种令人不适的粘腻感，仿佛踩在了某种巨兽尚未完全消化的内脏之中。头顶没有星月，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翻滚着暗红色光晕的厚重云层，将所有的天光都扭曲、污染成了一种不祥的色泽。
空气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一次呼吸，肺叶都在抗议，那股恶臭与混杂着血腥的阴冷灵气（如果那还能称为灵气的话），肆无忌惮地侵蚀着她的身体。身上那件阿丑给的青灰色布衣，此刻散发出一层极其微弱的、温润的光晕，勉强将大部分污秽气息隔绝在外，但衣角和袖口已经开始泛起一种不自然的暗沉。
这里……是哪里？赤霞镇？不，绝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地方。
她环顾四周。目力所及，是一片被彻底摧毁的山林。所有的树木都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枯黑与扭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生机，又被强行灌注了某种邪恶的力量。地面龟裂，裂缝中不时冒出缕缕暗红色的、带着硫磺味的烟气。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轮廓狰狞的山峰阴影，山峰的方向，正是那暗红色光晕和恶臭的源头。
那里，就是“门”所在？就是“古魔秽血”涌出的地方？
陆小满的心，猛地揪紧。她能感应到，那个方向传来的、令人灵魂都在颤栗的恐怖波动。那是一种混合了无尽怨毒、饥渴、毁灭与……某种古老而邪恶意志的存在。
但现在，不是恐惧的时候。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尽管这口气污浊得让她想呕吐。意志沉入丹田，沉入那颗色彩斑斓、稳定搏动的“心脏”光团。
“嗡……”
一股温暖的、混合了多种力量特性的暖流，从丹田升起，迅速流遍全身。所过之处，那种因为恶劣环境带来的不适感和侵蚀感，被迅速驱散、净化。身上的青灰布衣，光晕也随之稳定、加强了一丝。
力量，真实不虚地存在着，并且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睁开眼，眼中的清明与坚定，没有因为眼前的绝望景象而有丝毫动摇。
“苏前辈……司徒先生……重溟大叔……还有……苏慕。”她低声念着这些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上，也是支撑她站在这里的力量。
她必须找到他们。必须弄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必须……阻止那“门”后的东西，或者，至少，不能让它的危害继续扩大。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那座狰狞的山峰是西南方向，也是邪气最浓的地方。而记忆中赤霞镇的方位，应该在东北。但此刻，整个天地的方位感都被扭曲、污染了，很难精确判断。
就在她犹疑之际，怀中——那是阿丑给的衣服内侧一个隐蔽的口袋——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带着焦灼与不安的悸动。
她伸手入怀，摸出一物。是一枚拇指大小、通体暗黄、形状不规则的碎片，触手温润，上面隐约有极其古老的纹路。这是她穿衣时就在口袋里的，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衣物本身的装饰或材料。
此刻，这枚碎片正在她掌心微微发烫，并且，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碎片的一端，微不可察地指向了……东北偏东的方向。
是指引？阿丑留下的？还是……这碎片本身，与此地、与苏家、甚至与那“封魔门”有关？
不管是什么，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陆小满不再犹豫，握紧碎片，身形一动，化作一道几不可见的青灰色影子，向着碎片指引的方向，疾掠而去。
她的速度极快，脚尖在那些枯黑扭曲的树干和岩石上轻点，几乎不留痕迹。进阶气海境后，不仅是力量的暴增，身体的各项机能、对力量的控制、以及与周围环境（哪怕是这种污秽环境）的感应，都有了质的飞跃。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越往东北方向，被污染、摧毁的痕迹就越明显。不仅是植被，甚至连岩石和地面，都呈现出一种被腐蚀、融化后又重新凝固的狰狞状态。空气中开始出现淡淡的、飘浮的暗红色絮状物，接触到皮肤，会带来一种灼痛和侵蚀感，但很快就被她体内流转的力量和身上的布衣化解。
偶尔，能在地上看到一些散落的、已经彻底失去灵光的法器残片，或是一两具面目狰狞、身体呈现出不自然枯黑或膨胀的尸体。有的穿着巡天司的制式服饰，有的则是普通镇民的装束。
战斗的痕迹，死亡的气息，无处不在。
陆小满的心不断下沉，速度却越来越快。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长。前方，那种令人窒息的污染感和邪气，忽然变得稀薄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焦糊、血腥、以及……某种熟悉的、让她心头狂跳的气息。
是苏家的气息！虽然极其微弱，并且混杂在无数驳杂的能量残留中，但她绝不会认错！那是“安魂佩”同源的、温和而坚韧的力量波动！
同时，掌心的碎片，灼热感也达到了顶点，指向前方一片被浓雾和残破建筑阴影笼罩的区域。
那里……是赤霞镇的废墟？还是……
陆小满加快速度，冲破最后一层稀薄的污染雾气。
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这是一片位于山坳边缘的、相对平坦的地带。地面同样布满污染和战斗的痕迹，但在中央，赫然有一个直径数丈的、散发着微弱银白色光芒的复杂法阵！法阵的线条已经多处断裂、黯淡，边缘不断有暗红色的污秽气息如同活物般蠕动、侵蚀，发出“滋滋”的声响，但法阵核心，依旧顽强地维持着运转，撑起一小片相对“干净”的区域。
而在法阵的中央，一个高大的、身穿玄黑色重甲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单膝跪地，一手按在法阵的核心节点上，不断将自身冰冷而凝练的真元注入其中，维持着法阵不灭。
是韩铮！
在韩铮身旁不远处，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名天巡卫和巡夜修士，大多身受重伤，气息奄奄，被法阵的微光勉强庇护着。更外围，则是数十具面目狰狞、散发着血煞气息的尸体，显然是“血梅宗”的人。
但让陆小满瞳孔骤缩的，是法阵边缘，靠着一块残破岩石坐着的那个人——苏仁！
此时的苏仁，形容憔悴，脸色苍白如纸，胸前衣襟被大片的血迹浸透，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他的右手，紧紧抓着那块边角有暗红划痕的奇异木板，木板上依旧流转着微弱的血光，与他胸前同样微光闪烁的云纹玉佩遥相呼应。
而在苏仁面前，法阵光幕之外，三道身穿黑衣、浑身缭绕着浓郁血煞之气的身影，正不断以各种阴毒的法术和血色影子，疯狂地攻击着摇摇欲坠的法阵光幕！为首一人，正是那个声音尖细的黑衣人！
“苏仁！交出‘钥匙’，或许还能给你们一个痛快！等尊上彻底降临，你们连成为血食的资格都没有！”尖细声音充满了不耐与杀意。
“做梦！”苏仁咳出一口淤血，声音嘶哑却坚定，“苏某就是毁了它，也绝不会让你们拿去污染更多的地脉！”
“冥顽不灵！那就和这破阵一起化为灰烬吧！”尖细声音厉喝，攻势更猛。
“咔嚓——”法阵光幕上，又多了一道明显的裂痕！
韩铮的身体猛地一震，按在法阵上的手臂，玄黑色的臂甲竟然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他灰白的眸子，依旧冰冷，但眼底深处，已经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就在这时，韩铮和苏仁，几乎同时心有所感，猛地抬头，看向法阵外、陆小满藏身的方向！
他们感应到了一股陌生而又隐约熟悉的气息！一种……与周围污秽环境格格不入的、充满了生机与新生意味的纯净力量波动！
陆小满知道，自己暴露了。
但她本就没打算隐藏。
在三名黑衣人也因为韩铮和苏仁的异样而略微分神的刹那——
她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华丽炫目的光影。
只是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同融入了周围扭曲的光线和污浊的空气，瞬间从藏身处消失，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法阵光幕之外，那三名黑衣人的侧后方！
快！快到了极致！快到连那尖细声音的黑衣人都只来得及眼角瞥见一抹残影！
“谁？”尖细声音厉喝，手中血色匕首反手就向后刺去！同时，他身侧的两道血影也发出尖啸，扑向陆小满！
陆小满的眼神，平静得如同深潭。面对袭来的攻击，她不闪不避，只是抬起了右手。
手掌之上，没有任何光芒绽放，但五指所过之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扭曲！那是“不归”秩序之力的冰冷镇压，混合了“薪火”净化的炽热意志，以及她自身那统御一切的强横意志！
“定。”一个清冷的字眼，从她唇间溢出。
“噗！噗！”两道扑来的血影，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充满秩序与净化之力的墙壁，瞬间发出凄厉的惨叫，剧烈扭曲、消融，化作两缕青烟！
而那柄刺向她后心的血色匕首，在接近她身体三尺时，速度骤然降低，匕身上的血光急速黯淡，仿佛陷入了某种粘稠的、充满净化之力的泥沼！
“什么？”尖细声音的黑衣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之色！他的攻击，竟然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就在他惊骇的刹那，陆小满的左手，已经如同穿花蝴蝶般，穿过了他因为攻击而露出的一丝空隙，轻轻地、却又带着一种无可抗拒的力量，印在了他的胸口。
“砰！”一声沉闷的撞击。
没有血光迸溅，没有骨骼碎裂的声响。
那黑衣人只是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惊骇瞬间被无边的痛楚和……一种难以置信的空洞所取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衣衫完好，但皮肤下，仿佛有无数道细微的、炽热的、又带着冰冷秩序的力量，正在他体内疯狂地流窜、冲突、净化、瓦解着他的一切生机与力量！
“你……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另外两名黑衣人此时才反应过来，看到首领一个照面就被瞬杀，脸上露出了极度的恐惧，竟然不敢再战，转身就要化作血影遁走！
“留下。”陆小满的声音依旧平静。
她的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怪的、仿佛包含了无数变化的印诀。丹田中，那颗“心脏”光团猛地一亮，泵出一股更加磅礴的、色彩斑斓的力量。
这股力量在她体内流转，一部分化作炽热的“薪火”，一部分化作冰冷的“不归”秩序，一部分化作混沌的“炉心”创生，还有一部分，则是那温润的“月影”与精纯阴属性灵力的融合……所有的力量，在她的意志统御下，并非简单叠加，而是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而又和谐的“力场”！
“镇！”她双手向前一推。
无形的力场，瞬间扩散，将那两名即将化作血影遁走的黑衣人牢牢笼罩！
“啊——”两人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在力场中剧烈扭曲、挣扎，身上的血煞之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剥离、净化、瓦解！他们的遁术被强行打断，身体重重摔在地上，不住抽搐，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从陆小满出现，到三名气海境的“血梅宗”精锐一死两重伤失去战斗力，前后不过三息！
法阵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包括韩铮、苏仁，以及那些尚有意识的天巡卫——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法阵外那个身穿青灰布衣、面容平静的少女。
是她？陆小满？那个失踪的、身中“不归”死印、被认为凶多吉少的少女？
可是……她身上的气息，她举手投足间展露的可怕实力，还有那种混合了多种高阶力量特性、却又浑然一体的奇异力量……这真的是那个不久前还只是开窍境的陆小满吗？
“小……小满？”苏仁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是惊喜，是不敢置信，更多的，是一种看到绝境中唯一曙光的激动。
陆小满转过身，看向法阵内。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苏仁身上，看到他惨白的脸色和胸前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歉疚。然后，她的目光与韩铮那双灰白色的、充满审视与震撼的眸子对上。
短暂的对视。
陆小满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一指点在了那摇摇欲坠的法阵光幕上。
一股温润而又充满生机的、混合了“月影”与“薪火”特性的力量，流入法阵之中。那些断裂的线条，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修复、重连！光幕上的裂痕，也迅速弥合，变得稳固了许多！
“这……”韩铮感受着法阵的变化，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这种对力量精微到极致的控制，以及那种奇异力量对法阵本源的滋养与修复能力，再次刷新了他对眼前少女的认知。
陆小满收回手，看向苏仁，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苏前辈，您的伤……”
“我没事，死不了。”苏仁摇头，急切地问道，“小满，你……你怎么……你的身体……还有，你可看到慕儿？”
提到苏慕，陆小满的心一沉，摇了摇头。“我刚从……一个地方回来，还未见到苏慕。”她没有细说“往生栈”的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那边……”她指向西南方向那狰狞的山峰和冲天的暗红光柱，“是不是‘血梅宗’打开了什么？”
“是‘封魔门’。”苏仁脸色凝重，“他们用‘血引’污染、打开了古代‘栖霞谷’前辈以生命封印的‘封魔门’，释放了被镇压的‘古魔秽血’。那东西的污染力极强，正在不断扩散，而且……门后，恐怕还有更可怕的东西在酝酿。”
“韩副统领带人阻击，但‘血梅宗’人多势众，加上污染侵蚀，我们损失惨重，被迫退守到这里，依靠这处残存的古阵法节点抵抗。慕儿他……”苏仁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他为了探查消息，独自去了西南深山，之后便失去了联系，只有玉佩还有微弱感应……”
陆小满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苏慕陷在了那片最危险的区域！
“我去找他。”她没有任何犹豫。
“不可！”苏仁和韩铮几乎同时出声。
“那里现在是污染的源头，‘秽血’的力量最浓，还有‘血梅宗’的主力和可能存在的‘门’后之物。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苏仁急道。
“我的力量，对那种污秽，有一定的克制。”陆小满平静地说，“而且，我必须去。不仅是为了苏慕，也是为了弄清楚，到底怎么才能重新封上那扇‘门’。”
她的目光，落在苏仁手中那块奇异的木板上。“这个……或许是关键。”
苏仁一怔，看了看手中的木板，又看了看陆小满。
“你……知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陆小满摇头，“但我能感应到，它和这里的古阵法，和那‘封魔门’，有着某种深刻的联系。也许……它是当年封印的一部分，或是重新稳固封印的钥匙。”
韩铮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忽然开口，声音冰冷依旧，却多了一丝不同的意味：“你的力量，很特殊。不是单一的属性，甚至……不是常规的融合。”
陆小满看向他，没有回答。她的秘密，不必对韩铮解释。
“你有多大把握，能在那种环境下找到人，甚至……接近‘门’？”韩铮问。
“不知道。”陆小满依旧坦诚，“但不去试，一点机会都没有。”
韩铮灰白的眸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
“我和你一起去。”
“什么？”苏仁和陆小满都是一愣。
“韩副统领，你的伤……还有这里……”苏仁急道。
“我的伤不碍事。”韩铮站起身，玄黑色的甲胄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这里的阵法，经过……陆姑娘的修复，短时间内应该能撑住。留下两个人维持即可。”
“你的力量能克制污秽，我的实战经验和对‘血梅宗’的了解，或许能派上用场。”他看向陆小满，“而且，救出苏慕，查明‘门’的情况，也是巡天司的职责。”
他的理由充分，但陆小满隐约觉得，韩铮的目的，恐怕不止于此。是想近距离观察她的力量？还是想在关键时刻，掌控主动权？
不过，她没有拒绝。韩铮的实力毋庸置疑，有他同行，确实能增加成功的几率。至于其他……见机行事吧。
“好。”她点头。
“我也去！”苏仁挣扎着想要站起。
“苏前辈，您的伤需要休息，而且……”陆小满看着他，眼神温和而坚定，“您留在这里，照顾好大家，稳住这个据点，也是至关重要的。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退路。”
苏仁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彻一切的眼睛，明白她说的是对的。他现在的状态，跟去只会是累赘。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木板递给陆小满：“带上它，或许……真的有用。”
陆小满接过木板。木板入手冰凉，与她体内的力量隐隐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
“我们走。”她对韩铮道。
两人不再耽搁，对视一眼，同时化作两道影子，冲出法阵光幕，向着西南方向、那片被血色与恐怖笼罩的深山，疾驰而去。
苏仁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紧紧握住胸前的玉佩，心中默默祈祷。
而在他们前行的方向，那冲天的暗红光柱之下，断崖边的石台上。
苏慕从短暂的昏迷中苏醒，全身剧痛，但更让他恐惧的，是头顶崖壁上，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充满了饥渴与邪恶的……爬行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沿着陡峭的崖壁，向着他所在的石台，缓慢而坚定地……爬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