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釉第五十九块的时候,柴景行停下来,给自己泡了杯茶。
茶是周鹤鸣给的,说是凤凰山上野生的,采回来自己炒的。叶片卷曲,颜色发黑,泡出来汤色金黄,有一股炭火味。他端着茶杯站在棚子门口,看远处的凤凰山。山上的新窑已经砌好了烟囱,远远望去,像一根竖起来的火柴棍。
宋晚棠端着一碗漆走过来,把碗放在他手边。
“帮你调好了。今天教你‘髹漆’。”
“髹漆?”
“就是在器物表面涂漆。不是所有瓷器都要金缮,有些裂纹太细,不用走金,用漆填平就行。但漆要涂得均匀,不能厚,不能薄,不能有气泡。”
柴景行放下茶杯,跟她走进工坊。工作台上放着一只素烧的瓷碗,碗壁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像一根头发丝。
“这道缝,宽不到一毫米。不能用金,用黑漆。你先用细毛笔蘸漆,沿着缝走一遍。”
他照做了。毛笔很细,只有两三根毫,蘸了漆之后笔尖变成一个极小的黑点。他把笔尖对准裂纹的起点,轻轻拖过去。漆顺着裂缝渗进去,像水渗进干裂的田地。
“手腕不要用力。”宋晚棠站在他身后,“让笔自己走。”
他放松手腕,笔尖沿着裂纹自然滑行。裂缝走到哪里,笔尖就跟到哪里,像一个人跟着一条河走。
走完一遍,他用竹片刮掉多余的漆,留下裂纹里薄薄一层。
“等它干。明天再涂第二遍。”
“要涂几遍?”
“看裂缝的深度。有的三遍,有的五遍。直到漆面跟瓷器表面齐平。”
柴景行把毛笔洗干净,放回笔架。他看了一眼那碗茶,已经凉了,炭火味更浓了。
“晚棠,你教了我这么多,我该拿什么还你?”
“不用还。”她在对面坐下来,拿起那把凉了的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教你不是白教的。你烧出来的天青色,将来我要用它做金缮。不是修碎瓷,是做一件完整的东西——用天青瓷做胎,在上面走金,画一幅画。”
“画什么?”
“还没想好。但一定是只有天青色才能配得上的画。”
柴景行看着她的眼睛。她说话的时候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好。”他说,“等你画好了,那件东西,放在博物馆最中间的位置。”
“不。”她摇头,“放在那面白墙前面。什么都不放的那面墙——就放这一件。”
窗外,天快黑了。凤凰山上新窑的烟囱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
柴景行拿起那杯凉茶,一口喝完。茶是凉的,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留下一股温热。
“晚棠。”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件东西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从你烧出第一件天青的那天晚上。”她说,“你在窑口前面睡着了,我在旁边看着你。你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像一块刚拉好的坯。那时候我就想,这样的胎,该配什么样的釉,该走什么样的金。”
柴景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釉粉,白白的。
“那就慢慢想。”他说,“我等你。”
她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灯下,一个喝茶,一个看漆。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