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86期“端午”专题活动
天空蔚蓝,没有一丝云彩,出租屋里除了键盘声音,只有嗡嗡的电扇转动声响。我烦躁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棵翠绿的龙眼树,树枝尖上已经结出一串串小小的龙眼。再远望,那错落高低的出租房挡住我的视线,灰白相间的水泥墙上空洞的窗口,没有一丝生气。
这个炎热的午后,寂静得可怕,这不是我儿时的夏天,因为没有那熟悉的蝉鸣,没有小河流水,没有抬头便可以看见的大山,还有熟悉的乡音。
或许是我的心情不好,让这看起来熟悉的城中村也极致的不顺眼,这冰冷的水泥地隔绝了这个城市的繁华,却隔断不了我对故乡的思念。
电话铃声响起。
“阿然,马上就是五月节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科技是个好东西,哪怕相隔万里,只要一个视频微信,就能面对面说话。妈妈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
我拿着手机,低头,摸了下鼻子,低声说道:“妈,厂里只放一天假,我来不及赶回来,没办法陪你过节了。”
说着,抬眼看着她眼睛里那点光淡淡地消失。
“没事,你忙你的,我自己过着也成。你回来我还更忙,要收拾房间,你也住不了两天就出去,我还得收拾。嗯,不回来我还不要煮饭你去。不回来的好!”妈妈挤出一丝笑容,脸上多了几分凄凉的神情。
我有些心酸,连忙解释道:“本来是计划着回来一趟的,我又不会坐车,晕得难受。还有小紫初二小中考,过节那天要熟悉考场,我要陪着去吧。”
妈妈静静地看着我,听我说话,许久,她长长吸了一口气,坚定地说道:“如果这样那就更不能回来了,正事要紧。”
“对了,你小时候的同学,那个叫火林的前天在集市里遇见,他向我要了电话号码,说想出来找你介绍点事情做。我知道你们小时候关系好,也没多想就把电话给他了,不知道会不会不妥。”
火林,这个名字在我脑海里划过闪出一幅图画:清澈的天空挂着一轮太阳,下面是一片广袤碧绿的竹林,一个十六七岁的圆脸男孩,剪着寸头,裤腰带上系着一把柴刀,利索爬到毛竹的顶端,手起刀落将毛竹的顶端削去,再用力一荡又到另一棵竹端上,灵活得像个猴子。
这个男孩就是火林,他住在离镇子五十余里的大山里,因为我爸是跑山收山货便认识火林的爸爸。赶集时,火林便会随他爸来镇上,有山货会送到家里来卖给我家里,时间久了,我和火林也就熟识起来,到初一时火林恰好是我的同桌,关系就更近几分。
因为担心火林住不惯学校宿舍,火林便住到我家,与我睡一张床。记得那时候我总会缠着他讲大山里好玩的事情,挖冬笋,抓山鸡,漫山遍野的跑,那是无尽的大山,还有参天的大树。
而我,抬头指着远处的山,看上去是乌灰乌灰的,上面的树都让人偷砍了,连地上长的铁芒萁也割得干净。
“你们这山不好看,我家门前的才漂亮,天热的时候,我带你去竹林里面,听风吹过竹叶的声音,沙沙沙,很凉快,更清爽……”
我便对他家里的大山有了念想,想着有一天能去火林家里玩上几天,去听听风吹竹叶的声音。
可惜火林初一还没有毕业,他爸爸生病,他也只能辍学回去,临走那天他来到我家和我告别,我拉着他的手,急得大哭,但终究没能留下他。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我一听名字便想起他来,连忙说道:“没事,火林也不是外人,号码你给了就好。”
我宽慰着妈妈,心里却多了几分对火林的怀念。
挂了电话,我又开始忙碌,对于火林像一道闪电划过之后,也抛之脑后,只是随着端午临近,我心里更增添几分忐忑,在回去与不回之间徘徊着。
端午节,没有一分节日的味道,甚至连炮仗都没有响起,人在他乡,不知不觉间多了几分惆怅。
一个陌生的电话,电码显示是老家的。
“喂!是阿然哥吗?”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火林呀,在你楼下。”
我伸出头望下去,楼下狭窄的过道上站着一个秃顶的男人,脚边放着一个手提包。
“火林!”
我大声喊道,他仰头对着我挥挥手。
火林提着他的包来到四楼,这是我租的出租房。
这么些年没见,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却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火林。原先的圆脸,现在不再白净,刀刻般的皱纹深深镶进去。那原本灵动的眼睛,也变得昏沉。他站在门口,却不敢进来,我赶紧递上一双拖鞋,他这才蹭掉脚上的那双满是尘土的凉鞋,脚底在裤脚上擦了几下,这才穿着拖鞋走进来。
我拉着他的手,那手很粗糙,仔细看时才看到上面满是划痕,像是最粗糙的砂纸片。火林急促抽回手放在身后,看着我,微曲着身子喊道:“阿然哥好!”
“火林,咱们有二十多年没有见面了,你这几年还好吧。”我拉着他坐下来,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还行,就是生了四个孩子,老大读大学,还有三个孩子也在读书,这两年竹子不值钱,我自己做的一些竹筐也不好卖,所以,想着出来找点事情做一下。”
火林小心地说着,眼睛望着出租房,这是一间老房子,尽管是傍晚,太阳还没有下山,房间里还是有些昏暗。
“工厂里工资不是很高,你要进去能赚的也就是四五千这个样子。”我轻声说道,心里一股无力感,看着火林低着头在盘算着。
“要不,我再问问……”
“阿然哥,不用麻烦了,岛内我有一个堂哥,趁时间还早,我过去他那边看看。”
不等我接话,他弯下腰打开包包,拉开里面一层拉链,又解开一层塑料纸,从中提出一串粽子,小心地放在桌子上,接着又提出一串粽子。
“阿然哥,这串长粽是你妈托我带来的,她知道我今天出来,昨晚临时包的,连包带煮折腾了一晚上。托我带出来时,叮嘱我一定要亲手交到你手上,说你喜欢吃粽子里的猪耳朵。这串三角粽是我家包的,没有肉,里面包的是黑豆,你就尝尝。”
火林把包的拉链拉上,看看窗外的天,看着我,“还是你们坐办公室的好,不要风吹日晒的,我们同年的,我看上去比你老多了。”
“在外面尽折腾,也没赚到钱。应了那句老话:工字不出头,出头入土了。”我说道。
“家里也不容易,年轻人都出门打工,留下来的都是老人。行了,趁时间还早,我去坐车吧。”火林提起包,比来的时候包瘪了下去,感觉轻飘飘的。
“要不,你等下,让我家里的煮饭,吃了再走。”我站起来,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儿伴。
“下次吧,等我在那里稳定了,再过来找你喝酒。”
把火林送上公交车,我站在站台许久,看着车子那红艳艳的尾灯消逝在滚滚的车流中,再也看不见,这才转身慢慢走回家。
我知道,火林是不想我为难,生活的苦难让他知道我过了也并不好,更重要的是我说的那点微薄的工资根本解决不了他的困难,与其留下来让我为难,还不如再去他堂哥那里试试运气。其实,我是从内心想要去帮他的,能够找到一份工资高一点的事情就好了。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妻儿坐在桌前,剥开粽子吃着,房间里弥漫着粽子特有的糯米和粽叶的清香。
“爸爸,你也吃一个,真香。”儿子抓起一个长粽塞进我的手里。
长粽正好一个手掌长,坚韧的草绳紧致地捆了四道,这是妈妈,也是老家人做粽子独有的手法。粽叶是金黄的,粽叶还没有剥开,那糯糯的清香就让人食欲大开。
拿着粽子,妈妈前几天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阿然,要不要包粽子给你寄过来。”
“你不喜欢吃,我就不包了。”
“如果有空,你就回来一下呗!”
……
我小心地解开绳子,剥开粽叶,里面是雪白的糯米,一口咬下去,眼泪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