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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的童年是在特殊年代度过的,那时在城里剧团工作的父母亲被下放到一个红星农场劳动。红星农场原是王震将军辖下的军垦农场,多是部队转业的军人,全场干部职工不到一万人,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大礼堂、图书馆、食堂、招待所及有关服务设施应有尽有。当年,我还没到入学年龄,每天和那些军人子弟疯跑着,田梗、河边、晒谷场都是玩耍之地。平日,我最喜欢去大礼堂观看电影,最厌恶去理发店理发。像所有男孩子一样,童年时代的我,最怕剃头,而这恰恰是母亲最会关心的。每个月总有这么一天,她会闻闻我的头发,发出夸张的声音:嗳,铁蛋(我的小名),头发长得像烂稻草,臭死了!这时,我知道要被她带到哪里去,欲想溜之大吉,但早已作好准备的母亲,像抓小偷一样把我揪进场部的理发室。一进门,坐在那里聊天的人都笑了起来,哎哟,又要杀猪褪毛来了!
这时,母亲笑着把一枚五分硬币放在理发台上,对大家称之为剃头匠葛师傅吩咐说:小家伙头发长得贼快,剃得短一点好了。葛师傅笑眯眯地接过话头:冯同志,𣇈得哉,他一边说一边用宽大的手掌搭住我的后脑勺,用力把我按在理发椅上,小孩乖乖的,别乱动噢,马上就好了。他的话就像催眠曲一样,我扭动着身体仿佛起伏的浪花平静下来,只见他顺手牵住起那一块大围布,眼帘掠过一道白光,哗哗地抖动一下后,大布围住我的脖子。此刻,我像被圈住的小牲口一样,动弹不得,啊哟,别提多难受了,感觉就像是受刑。
然后,葛师傅用左手按住我的头,右手操起理发推子,“嘎登嘎登”地动作起来。我闭着双眼,浑身僵硬,忍受着理发推子在耳边两沿向脑袋纵深处“漫游”着,就像开垦荒地,杂草纷纷顺脸颊飘落下来,偶而睁开眼,透过前面的大镜子,发现自己龇牙咧嘴的,活像一头耷拉着脑袋的小狗熊。
不多一会儿,剃头葛师傅终于解开那片几乎要让我窒息的围布,让我坐在热水盆前,调好水温,开始给我洗头。他先浇湿我的头发,打上香皂,之后不断地用十指轻轻地揉搓我的头部,顿时,我原本僵硬着的身子松了下来,一阵舒适感传遍全身。不一会儿,他用干毛巾擦干我的头,然后拿起小剪子,再仔细地修整一下,说一声:好了,现在像个新郎小官人,快自己照照镜子啊!我哪有心思听他调侃,如逢大赦一样,以最快的速度逃离理发室。
02
剃头匠葛师傅有一个很响亮的名字:葛文魁,可见父母亲对他寄托的希望有多大!据说他是宋代名臣葛邲的后人,世代书香门第,祖辈都是读书人,曾经家境殷实,后来遭受战火厄难,家道中落。由于生活所迫,葛师傅十六岁便离开家乡,出门去学一门手艺养活自己。他知道自己文不像读书人,武不像救火兵,手不能提,肩不能担,于是拜师学剃头。旧社会,剃头是个低贱的行业,伺候人的行当,但为了活命,也顾不得这些斯文的面子了。
新中国成立后,推行公私合营,把社会上的剃头匠和木匠、泥瓦匠、篾匠、石匠等手艺人归置在一起,成立手工业合作社,实行统一管理。从此,葛师傅就成为当时仁县手工业合作社的一员。后来附近的军垦农场创建后,需要为职工提供生活服务的各行业人员,这也是农场作为国营单位的福利体现。于是葛文魁就被手工业合作社派驻到农场,专事为农场职工和家属理发。他不是农场在册职工,只拿合作社发给的工资。
建国初,财务制度严,合作社还派了一位女职工专门收缴理发金,两人有分工,一个记账不收钱,一个收钱不记账,月底把账和钱都上交给社里。真所谓: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两人日久生情,结为夫妻,合作社顺水推舟,让他们自负盈亏,除了每月向社里缴纳一笔管理金外,其余收入悉数归己。于是,这对夫妻就在农场安居乐业,夫妻老婆店开张得红红火火。
葛师傅中等身材,白白胖胖的,性格温和而内敛,天生一副好脾气,见人先递三分笑。他长相周正,面容和善,十根手指白晰而修长,说起话来温柔而又动听。最主要的是,他的理发手艺极好,而且服务很周到,为男顾客修面时,用剃须刀仔细地游走整个脸部,角角落落都不错过。对女顾客,他擅长剪齐耳短发,这是七十年代最流行的时髦发型,据说我母亲每次以样板戏江水英形象出现在大礼堂的舞台,她的发型也是葛师傅化妆的,显得英姿勃发。因此,葛师傅的理发手艺,远近闻名,很受农场职工们的好评。
此外,葛师傅还有一种深藏不露的本事。刚来农场时,有大人小孩中暑发痧或风寒咳嗽,求他看看,他悄悄地从一个小布袋掏出一根细细的针来,对着患者的某几个穴位扎一下,挤出几滴黑血,患者就立马感到轻松了许多。后来,被人举报,说他不是医生,这样为患者治疗,既不科学又不卫生更不安全。于是葛师傅再也不敢帮人治病了。
但葛师傅有一件事是坚持在做的,农场有老职工去世,他会因家属请求,穿上白大褂,戴着大口罩,带上一套专用的理发工具,上门为逝者一丝不苟地修剪头发,整理遗容,然后还帮人家殓礼,穿戴寿衣,并且口中念念有词:什么腰带系得紧,来世不缺金和银,袖口要收拢,金银财宝不漏空。什么天苍苍地茫茫,你老走好见阎王……不知这些丧葬的俗语他是从那里学来的,虽然带有点封建迷信色彩,但逝者家属听了此类的吉祥话语,心里受到慰籍,暗地里都说剃头匠是个大善人,见他辛苦要酬谢他,他只收一份买白大褂的钱。他说穿过的这件褂子要扔掉,须重新买一件新的;用过的理发工具拿回去要蒸煮烧毒,以备下次再用。而且这一天他绝对闭门谢客,自己要沐浴更衣除晦气的。
与剃头佬相反,他的妻子阿芬,则是个性格外向、热情泼辣、能说会道的人。她很有职业的尊严感,说现在是新社会了,剃头师傅有个专门的职业称谓,叫“理发师”。还说我们开的是理发室,不能叫剃头店。但大家还是习惯叫她老公为“剃头佬”,久而久之,她也报以坦然的笑容接受了。
理发室是公共场所,每天进进出出的人不断,尤其是冬天,理发室生着炉子,热气腾腾,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香皂味,吸引大家去喝茶聊天讲大道,与老板娘插科打浑,开一些粗俗的玩笑。阿芬也不恼,与大家巧妙周旋,活脱脱是一个生活中的阿庆嫂。理发室就这样成了农场不挂牌的俱乐部,各种新闻和小道消息的集散地。什么场部财务科保险箱钻进了老鼠,图书馆新来了越剧明星,后勤科长老婆吃了一只脚蹄,打嗝了半天,农耕队长与陈寡妇好上了……
一般葛师傅总是忙着,他偶尔也插嘴说上一段陈年旧事,似乎把庸俗的笑话引入正经的话题来……
03
那天,葛师傅一边给人刮胡子,一边讲述葛家上代有位将军镇守海关,抗击英军的故事,讲到精彩处传来笑声和鼓掌声,引起了农场保卫科陈科长的注意。陈科长是军转干部,山东人氏,他在部队时就从事锄奸工作,因此敌情观念很强,警惕性特别高。整日里右肩挂着一支驳壳枪,板着脸、昂着头、迈着八字步,巡视着农场的角角落落,枪套随着脚步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屁股,这是他身份和权力的象征。
陈科长早就听说过理发室那边每天很热闹,有的人借故剃头聚在一起,不知道在传播什么消息,听到剃头匠在讲什么清兵呀,英国军队呀………阶级斗争的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只见他猛地推开理发室的大门,厉声喝道:你们在搞什么名堂?不理发的都给我出去。年轻人特别是孩子们见他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纷纷落荒而逃。而那些老职工就不一样了,他们不但不走,反过来调侃他:啊呀陈科长,这里没有阶级敌人啊,我们正在听葛师傅讲他祖先抗击外国侵略者的故事,接受革命传统教育呢!你也坐下听听罢……
陈科懵懂地瞪了葛师傅一眼,你过去不是说你祖先是什么宋朝大臣,现在怎么变成爱国将领了?奶奶的,文的变武的,尽往自己脸孔贴金!我倒要查你的历史档案了。
陈科长,你尽管去查吧,不管我祖宗是文官还是武官,是忠臣还是奸臣?葛师傅笑着回敬道,但我葛家门上出了一个民族英雄不假,他是葛云飞,大家一定听说过,他是绍兴人,我也是绍兴人,他是清朝镇守定海的总兵,在抗击英军战斗中英雄牺牲……
陈科长首颔说,这个我也听说过,确实是个大英雄,但我看你生得白白胖胖的,骨架松垮,怎么是将军的后代呢?顶多是个文官的的后代罢,说不定你爷爷的爷爷是个大财主呢!哈哈,他不屑地看了葛师傅一眼,然后骄傲地拍了拍枪套,冷笑着走了。
葛师傅被呛得说不出话来,他呆呆地望着陈科长的威严的背影,自嘲地照了照镜子温和地笑了,但以后发生的事,让陈科长对他的态度有了一个180度的转变,原因是有一次剃头佬协助他抓住了一个逃犯。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一个冬夜,剃头佬夫妇正准备打烊关门的时候,突然闯进来一个陌生人,说要剃头。葛师傅见这人穿着十分破旧,头发胡子都很长,身上散发着一股异味,心里一愣,直觉告诉他,这个人肯定有问题。于是他一边慢慢地剪着头发,一边在心里想着对策。正好这个人说肚子很饿,问店里有什么吃的?葛师傅觉得机会来了,用眼色使劲向老婆阿芬示意,阿芬立即反应过来了,对那人说,店里没吃的,我到对面的小卖部里给你去买包饼干吧。边说边走出门去,一过拐角就拼命跑到陈科长的宿舍门口,敲开了门,陈科长闻讯背上手枪就向理发室冲来。脚步声惊动了那个陌生人,扯下围布就想逃。葛师傅死命地把他拦腰抱住,夫妇俩协助陈科长把那人压在地上,用绳子绑住了,押到保卫科。陈科长又打电话通知派出所把人押走。事后得知,此人有大案在身,正是警方通缉的逃犯呢。
陈科长抓逃犯有功受到表彰,葛师傅夫妇也脸上有光。最主要的是,从此以后,王科长对剃头葛师傅夫妇刮目相看,再也不会去找他们的麻烦了。有人说葛师傅的闲话,他就扯大嗓门骂道,花佬儿子,人家不顾性命抓逃犯,你去试拭……:记得一次职工吃年夜饭,他主动上前向葛师傅敬酒,说人不可以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老葛有种!
04
葛师傅身上毕竟有读书人的基因,很爱学习,自从八十年代初,他订了很多报纸和杂志,一是满足自己阅读的需要,二来也是给等候理发的人消遣。还把理发室重新布置,正大门贴着一副用魏碑写的对联:虽是毫末技艺,却是顶上功夫。这副对联很贴切,好像在低调炫耀着自己理发技术的不凡。朝外的玻璃窗上贴明星照片,供大家欣赏;内墙挂着历史故事的连环画,如穆桂英大破天门阵、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郑成功收复台湾等,而且还不定期更换。因此,成年以后,理发室是我最喜欢去的地方,可以这么说,我的许多课外知识就是从理发室里得来的。我也喜欢在理发室里听那些大人们相互斗嘴,说粗俗的笑话。
但随着时代的变迁,葛师傅开始失意起来,原来理发店每天顾客盈门,现在除了中老年职工,三十岁以下的职工很少光顾,变得清淡起来。而事实是农场涌进了一大批返城的知青,由于城市一下子难以安置,就暂时在近郊的农场临时过渡。
这批知青的到来,给农场注入了一股活力。他们正是二十四五岁的年纪,最愿意接受新生事物,再加上已经有多年兵团生活的历练,因此视野比农场的职工更广阔,生活方式更前卫:男知青们蓄长发,穿喇叭裤,嘴里哼唱着刚刚开始流行的邓丽君的歌;女知青喜欢头上缀满卷发器、穿着红红绿绿的睡衣睡裙,花蝴蝶似地四处招摇,让保守的老职工们很看不惯,那些家属还给女知青编了一段顺口溜:吃吃咸齑汤,搽搽珍珠霜;床铺像狗窝,灰尘遮灯光。哈哈,很粗俗,倒也很形象。
这批知青的到来,也让剃头葛师傅感受到了危机,因为他总是剪不出他们要求的那种发型,于是知青们借了剃头阿严的理发工具,说回去自己剪。可是,工具一旦被借走,就如泥牛入海,这让剃头阿严很恼火也很无奈,这是他的“吃饭家生”啊,没有了怎么行?只得重新花钱添置,不久又被借走一,仍不见归还。阿芬找到保卫科陈科长哭诉,陈科长走进男寝室,喝令他们马上交出借来的理发工具,还给剃头葛师傅。葛师傅也很会做人,把其中一套新的理发工具送给了知青们,并承诺,如果知青们愿意找他理发,他半价收费。有人笑5这样做太亏了,他感慨道,这些知青也不容易,小小年纪就放下书包去了兵团,吃了不少苦,我这样做,就算给他们一点安慰吧。再说,他们在农场能呆多长时间呢,我做一回人情算了。
但这个曲折也给剃头葛师傅一个很大的刺激,他意识到自己做了半辈子的理发师,但技术上一直没有突破,对流行趋势太不敏感,尤其是对年轻人的偏好太不了解。如果再固步自封,以后恐怕吸引不了年轻人上门来。从此,他开始认真研究各种头发造型,尽量满足年轻人的多种发型要求,维持了正常的业务量。
05
葛师傅最后一次给我理发,是我考上大学去报到的前夕。那天他给我头发造型弄得特别认真、仔细。一边忙碌一边感慨地说,我出生时的满月头还是他剃的呢,想不到时间过得那么快,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也老了,待你大学毕业,说不定我去见阎王爷了……
我笑着安慰说,怎么会呢,你老健棒棒,将来我结婚还要上您这里来弄头发!
好哉,好哉!他高兴地搓着双手,脸孔笑得那么灿烂,胖乎的脸孔荡漾着自豪和快活。记得读大二放暑假,父母亲落实政策回城,终于忙完后,临走前我想去理发店看师傅,父亲对我说,葛师傅殁了。我大吃一惊,忙问是怎么回事?
原来,前几天,葛师傅夫妇给理发室做大扫除,完事后,夫妇俩端着一大盆围布、毛巾去家属区的河埠头洗涤。葛师傅脚底一滑,直接就跌入水中,妻子阿芬连忙把他拉上岸,奔回理发室,阿芬忙去卧室给他拿干衣服,等她出来时,发现老公瘫坐在理发椅上,头歪在一边,一动不动,怎么叫他也没有反应了。阿芬边哭边跑着去医务室叫场医。场医带着听诊器跑进理发室,一检查,已没有了心跳,忙做心肺复苏抢救,半天不起作用,剃头匠葛师傅就这样告别了人世。
葛师傳过世后,他儿子来接他的活。可惜没过多久,农场开始转制,原来为职工提供生活服务的所有带有福利性质的项目统统取消,热闹了几十年的农场理发室至此“寿终正寝”,只留下剃头葛师傅的种种故事仍在老职工口中流传。多少年后,我重回农场,路面拓宽了,稻田变成了花海,旧时的建筑荡然无存,两旁建起了漂亮的公寓房和疗养院,原来靠近场部理发店的小平房改装成便民服务店,但见门口摇摇晃晃地站着一位白胖身材的中年人,样子酷似葛师傅。我走上去招呼,他看了半天才识出了我,捂捂眼睛说,老了,不中用了…… 一声叹息进了屋子,满排柜子都是烟酒小食品,那里有当年理发店的样子。
我母亲是大前年走的,老太比老头有福气,活过九十多……
一提起父亲,小葛师傅眼圈红了,他领我进了屋子的拐弯角落里,但见平台水池上还搁着当年的理发工具,我轻轻抓起一把老式剃头推子,无意间瞥见墙上葛师傅的遗像,他正笑容满面的瞧着我,想起他最后一次为我理发的情景,我的眼睛濡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