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长凤生日那天,丫给她买的鲜花里有几枝百合,每枝都开着两三朵花,还带着花苞。
长凤说,百合一年开一朵花,两年开两朵,三年开三朵。
我问:"妈,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老家山上有百合啊,她自然知道。
我又问,老家哪些山上有?她说,东山上就有,不过不是很多。
2
东山是我家所在河干大队北港自然村北面的一座荒山。
不过早年村里大人小孩一天到晚到山上割草砍柴,再荒的山也荒不起来。
长凤说,太荒的山上反而不会长百合。
我对东山很熟,山上有各种野草灌木,有板栗和小核桃,还有山楂和茅莓,可记忆里却从没在那里见过百合。
但长凤说有,应该是不会错的——她和东山在一起的时光,要比我多得多。
3
我问,方田湾和梨木坑有百合吗?
长凤很干脆地回答:“没有。”
我虽然没在这两个山弯里采过百合,对老家山里的百合也没什么印象,可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两个有小溪、竹林和灌木丛的山弯,很像是长百合的地方。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在杭州读书时听到罗大佑的《野百合也有春天》,脑海里浮现的就是梨木坑和方田湾的灌木丛里百合花绽放的样子。
可是长凤却说这两个地方没有百合。这真是奇怪。

4
我又问长凤,百合长了几年就开几朵花,那如果长了十年,岂不是要开十朵?
长凤说,它长不了那么久的。
我问为什么。
她说,百合长得很高,村里人上山,老远就看到了,如果看到它长了三朵花,就会说,哎呀,这株百合有三年了,挖回去吧。
我问,是挖回去种吗?
长凤说,哪里啊,是挖回去吃。那时候心里想的总是吃,很少有人会想到种花。
我问她有没有挖过,她说挖过一两次。
又说,新鲜百合其实不太好吃,那时候也不知道可以晒干了再烧,另外也不觉得百合是多么好的东西——毕竟它算不上真正的粮食。
5
说了百合,不知怎么又说到兰花。
我说我记得到求山——我们大队最高的山峰,海拔约800米,从村里走到山顶的山路约8公里——去的路上有一个地方有兰花。
长凤说,那个地方叫撑腰石,那里有一块很大的石头,下面是空的,爬山到这里,人累了,腰也酸了,就把手撑在大石头上歇一歇。
她还说,到撑腰石可以捡一根或砍一根棍子拿来撑着,据说用那里的棍子撑着腰就不酸了。
我听了忍不住笑,说这也太玄乎了吧,怎么可能。
长凤听了也不反驳,只是笑。
6
好像有点扯远了,还是说兰花。
长凤说撑腰石的确有兰花,但并不多。
从这片山再往北,中潭自然村上面,海拔还要更高些,我家承包山所在被唤作兰山的那片山,那里兰花特别多。
老家人称这片山为Lan山,也不知具体是哪个Lan,这会听长凤说那里有很多兰花,我想大概就是“兰”山吧。

7
撑腰石和兰山上的兰花都是九朵兰。
一丛九朵兰上一般长两三个花苞,多的有四五个。
一个花苞最后会长成一两尺高的花杆,上面会开十几朵花。
我问长凤,那九朵兰里的“九”不是实数啊?
她说没错,它就是表示多的意思。
8
九朵兰在清明前后开,那时山上刚好开始挖毛笋。
到了山上只要闻到香味,兰花肯定就在附近,稍微花点力气就能找到。
我记得长凤以前上山挖毛笋回来,笠帽上常常插着几根九朵兰。
三十几年前我在小镇梅溪工作时,曾专门为她写过一首诗,其中就有一句:“从山上挖笋回来,笠帽上插着九朵兰的妈妈。”
长凤说,兰花那么香,任谁看到都忍不住想折了带回家。
折下来放哪里呢?放衣服口袋里、装笋的大竹篮或蛇皮袋里,都会被弄断,只有插在笠帽上最保险。
她还说,挑着毛笋下山的路上,笠帽上的九朵兰因为太显眼,很容易被“半路劫走”。
路上熟人看到了,半开玩笑地说:“这么多兰花啊,送我一根。”然后主人还没答应,这人就自己伸手拔了一根。
花已在别人手里,主人虽然心里不大情愿,也只好假装客气地说:“好的好的,拿去吧。”
不过多半是女人拔男人笠帽上的兰花,反过来的比较少。
新折下的九朵兰拿回家插水瓶里,至少可以保七八天新鲜。那几天一回到家就能闻到兰花的香气,实在是很欢喜的。
9
另外还有一种兰花,老家人叫它春兰,腊月含苞,正月绽放。
一丛春兰最多会长十几个花苞,每个花苞只开一朵花,花杆大概半尺高。
春兰一般长在海拔不那么太高的山上。我们大队的山海拔基本都很高,所以春兰很少。
无论九朵兰还是春兰,都长在山上背阴处,朝阳的山坡上好像是不会长的。
今年八十六岁的长凤,还记得她十几岁尚未出嫁时,常去她家后面一个地势较低的山坳里采春兰,那里长了很大一片。
后来那里造水库,长很多春兰的山坳被淹在了水里。

长凤还记得我小舅家现在房子对面山上一个大石块旁也有春兰。
六七十年过去,那片山和那个大石块远远看去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长凤再未上过那座山,不知那里是否还年年都有春兰绽放。
我则记得,从东山脚的盘山公路往上走,到我们大队最高的五贵岭自然村,再往左下坡到隔壁章里大队的木坑坞自然村,那里相对海拔较低的一片毛竹林里有许多春兰。
小学五年级那个早春,我和同班同学章维芳曾结伴去木坑坞一个姓吴的女同学家里玩,她带我们去挖了好多春兰。
10
在我的记忆里,从山上挖来的兰花,不管九朵兰还是春兰,也不管种在菜地还是旧脸盆里,等山上带下来的花苞开完,就再也不长新花苞了。
初中快毕业时我第一次听到了台湾校园歌曲《兰花草》,歌里唱:
“我从山中来,带来兰花草,种在校园中,希望花开早,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时过,兰花却依然,苞也无一个。……但愿花开早,能将夙愿偿。满庭花簇簇,添得许多香。”
我于是愈加确认,这世上所有的兰花都是这样,它只属于山谷幽静处,在烟火气太浓的地方,就不会长苞开花了。
当年唱这首歌时我心里其实是有很多怅惘的。
这样的看法(认为兰花挖下山后就不再长新花苞)我抱了几十年。可是近几年它被打破了。
几年前小舅从山上挖了一丛春兰送给小姨(长凤最小的妹妹,今年七十二岁),它在小姨家年年都长出好多新花苞,并都开了花。
刚听说这件事时,我简直不敢相信,继而又觉得欢喜——我当年的“夙愿”也终于算得偿了。
11
今年春天,七十六岁的小舅又特意到山上挖了一丛春兰送给长凤。
那是小舅在水荣姨家后面山上挖来的——水荣姨是长凤小时候的玩伴,她长大后就嫁在本村。
长凤把这丛春兰种在了北阳台上。
她说,明年春天它肯定会开花,到时家里可就香了。
我心里也很期盼。
END
作者简介:九月漫漫,又名九月,70后女子,愿在读闲书写闲字中度过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