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海南做律师|从石桥坝出发(三)

改革开放初期的八十年代,尊敬知识尊重人才蔚然成风,恢复高考与成人教育并存,特别是鼓励社会各行业的广大青年学文化知识。当时大力宣传科学家、数学家华罗庚、陈景润等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特别是我国著名自学成才的数学家华罗庚说过,“自学,不怕起点低,就怕不到底。”,这句话是时年十七岁的我的座右铭。

我和陆师傅一起继续搭乘厂里的生活车从垫江新华书店返回石桥坝,已接近中午吃饭时间了,师傅叫我跟他一起去他家吃饭,我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就跟着师傅去了。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如果今天有机会,想听听师傳的教诲,如何自学高中课程呢。这是我第一次到师傅家,自此以后的几年,几乎每周都会去一二次,这是后话。师傅和师母在厂里属于双身职工,所以他们住的是双身职工公寓楼,在其中一栋靠最北边单元的五楼,房子不大,两房一厅,一厨一卫,约70平米左右,布置得简约又不失高雅。客厅一台红色电视,一台扬琴,靠进门处一张三人沙发,靠厨房处一张饭桌(兼书桌)。

我和师傅到家后,师母黄老师和两个孩子在厂子弟校还没放学呢。陆师傅在家是个勤快人,挽起袖子就开始洗菜做饭。在80那个年代,绝大多数的中国家庭都是用煤或柴火,而我们是天然气净化工厂,近水楼台先得月,用的是自己𠂆里的天气气。所以师傅就利用做饭的间隙,给我大致说了自学高中课本的事情,并鼓励我说,你年纪轻记忆力好,只要刻苦努力,一定会有进步之类的话。

又想起今天上午我和师傅在回来的车上,我怀抱买来的新书,就像抱着一个大大的梦想。一路上伴着大巴山寒冷的风,陆师傅给我讲了他最近从报纸到看到的我国著名数学家华罗庚自学成才的传奇故事,他从小家境贫寒,初中未毕业就辍学在家,帮父亲看小卖铺,但他对数学有着强烈的兴趣,辍学之后,凭着从恩师王维克那里借来的《代数》,《解析几何》和一本只有50页不完整的微积分,一直坚持着自学。为了抽出时间学习,他经常早起。隔壁邻居早起干活的时候,华罗庚已经点着油灯在看书了。大夏天的的晚上,他很少到外面去乘凉,而是在飞满蚊虫的小店里学习。寒冬,怕墨汁冻住,他就把砚台放在脚炉上,一边磨墨一边用毛笔蘸着墨汁做数学题。由于小华罗庚从不出去玩,成天埋头在家里看书算题,大家给他起了个绰号,叫 “罗呆子”。华罗庚十九岁那年,染上了可怕的伤寒病。这场病几乎毁了他的一生。在逆境中,他顽强地与命运抗争,誓用健全的头脑代替不健全的双腿!他做到了,在数学方面的学习研究日益增强 。经过不断的刻苦学习,终于在1930年,华罗庚在《科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论文《苏家驹之代数的五次方程式解法不能成立的理由》,被时任清华大学数学系主任熊庆来教授发现,让熊庆来大为惊奇,破格让这个年轻人来到了清华大学教书。这时的华罗庚只有21岁,他终于离开了家里那个小卖铺,不再做一个记簿先生,从此开启了一代数学大师传奇的一生。

我听了这个故事后激动得不行,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努力方向,我也是一名初中生,我今天在厂里当三班倒的操作工人,空闲时间更多,我也可以走自学之路。

俗话说,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如果把其门比作一件木制品,那么,师父教我们的,是他参悟出来的,一件木制品的形状和大体框架,具体这件木制品做工的细节,做好以后上面雕什么样的花,刷什么颜色的漆…等等,就得靠我自己了。生活与学习里一些其它事也是一样的,不要指望别人什么都给你做好,什么都给你指点清楚,万事还是要靠自己,如果别人从本到末给你指点清楚了,自己顺手就能做了,世上哪有这这回事呢。

我永远都会记得一九八三年元旦的第一天,在师傅家吃了午饭回到单身宿舍,同室其他三个工友都外出职工食堂吃饭还没回来,我端坐在上下铺的上铺一头,面前堆放着一刚刚买回来的书,朝着窗外的田野望去,心里一片茫然,这四个人一间的宿舍,怎么看书呢?关键是他们三个都是高中毕业的人,都比我厉害多了,但是,因为我头一年获得先进个人荣誉称号的事,他们各自都在我面前表露过那么一层意思,其实就是看不起我文化程度低。当然,这是我个人的猜测,可能是我自卑吧,反正我当时就下决心要在文化上追赶他们,而且对自学高中课程的事情要保密。想到这些,我们將书藏在被子里,出门去剪头发,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我径直来到单身公寓楼下的厂生活区大门口,进入陈师傅理发店,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它将改变我以后几年的自学生活方式,而结果却是未知的。

我把石桥坝的出租屋命名为“梦想1号”。我的梦想从出租屋开始,如果没有这间出租屋就没有今天的律师生涯。

十八岁的我,平凡如石桥坝的一棵无名小草,也许,这间出租房就是我离开安享生活的厂里宿舍,要去做独一无二的、决定我这棵小草命运的地方。就像我后来的日记里写道:命运给了你一双擦亮眼睛的机会,让你在艰苦的环境中看清了没有文化的迷雾,让你找到改变命运的道路。

这是厂里唯一的一家理发店,开设在厂生活区大门里,与门卫室相邻,全厂职工家属都在这里理发,八毛钱一人一次,用生意兴隆这个词来形容不为过,好在今天排队不多,我前面还有两个人。其实,我并不知道陈师傅是石桥坝土生土长的农民,在我排队等候的时候,正在理发的杨师傅和他聊天时才知道的。陈师傅比我大十岁左右,几年前去重庆打工学了理发手艺,工厂落户石桥坝不久,人越来越多,职工们理发就成了一大难题,刚开始大家只能到离厂二公里外的澄溪镇去理发。为了解决这个难题,𠂆里就免费提供这间约20平来的房子给陈师傅。正在理发的杨洁师傅问他说道,这几年开理理发店算是发财了吧,听说你在距厂附近盖起了两层楼房。陈也是个低调的实在人,没有说出口,点头表示赞同在这个小小理发店确实赚到了钱。陈补充道,他家兄弟姐妹多,生活所迫自己从父母的老房子搬出来,另立门户,自己盖了新房,娶了媳妇生了一儿一女,因为盖房现在还欠别人一千多元的债呢。全家住楼上,他说新房子一楼有个两间空着呢,大浪费了,如果在重庆城建,早就可以租出去,可惜了,我这里是乡下。“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句话用在我身上太合适不过了。是啊,一个闪念在脑海中,我刚买回新书准备要自学,去租农民的房子可以吗?我心里面盘算着,当时我没吱声。理完发后,我轻言告诉陈师傅,今晚上去他家看看房子,我想租一间看书用。我当时的月工资加夜班费约 60元左右,我计划生活费 40元,剩余20元用于买学习费用,如果租房,可以考虑从生活费中再省几元钱。毕竟,我还是长身体的年纪,特别能吃,二两的馒头可以吃三个,三毛钱一份的肉丝可以吃两份。

大巴山乡村的傍晚总是格外的宁静,赶在晚上天黑之前,我匆匆从生活区的职工食堂吃完晚饭后,骑上自行车来到陈师傅的新房子。我还没有进屋,陈师傅已站在大门口等着我呢。房子建在省道南边,房子的后面是一座小山丘,下面是一片麦田,对面就是川东脱硫𠂆原筹建处,他家还沾光用上了电。房子在厂生活区与厂区的中间位置,各约二公里左右。陈师傅陪我进入一楼西边的一间小屋,十平米左右,入小房,四面白墙,水泥地面,屋顶有一盏电灯,显得格外的干净。我看后十分满意。我问陈师傳多少钱,他叫我随便给个价,我说每个月10元如何?陈师傅摇了摇头,我以为给少了,准备再加几元。谁知陈师傅说出了这样一番话:你来我家看书学习又不是开店做生意,每月五块钱(水电在内)就可以了。我想再增加一点,他就是不同意。于是我当天晚上就交给陈师傅半年的房租30元,也没签什么合同打什么收条之类。我也不明白,陈师傅为什么对我这么友善,这么支持我学习。反正,马上进入十八岁的我,仿佛又回到了老家漆树湾,入了乡村的生活。

这间出租屋藏匿的美好与孤独并存着。我告诉自己,房子是租的,努力学习是自己的。可以说,这间小小的出租屋就是我的梦想屋,如果没有出租屋, 就没有我今天的律师生涯。当然这是后话,从出租屋至做律师还有漫长的十多年的奋斗之路。有了这间出租屋后,于工作与学习两不误,我就这样开启了秘密自学高中课程以及我的人生梦想之旅。在这间房子里,我住了整整四年有余,完成了自学高中课程的学习任务,写下厚厚三大本日记,读了不少二十本中外作家名著。通过读书增长了不少的见识,开阔了眼界,我在孤独寂寞中开始做起我要去读大学,我要做作家的梦。也许,我的梦,在当时别人口中就是个笑话,好在我守口如瓶,谁都不知道哩,正因为保秘,我再苦再累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当我们迷茫在未知的道路上时,我们需要一个引路人来帮助我们找到正确的方向。他可以给我们提供宝贵的建议和指引,走出困境,找到前进的道路。所幸,我在这偏远的山区里遇见了这样的引路人。

租房回来的第二天上白班,我将自己搬离厂里单身宿舍去租房学习的事情告诉了师傅,当日下午四点下班后,我带着他顺路去看了看我新的书屋及周边环境,他笑着对我说,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有决心的人。我听后心里很高兴,这说明师傅是真正支持我学习的人。

我是一九八O年遇见陆*华师傅,距今已有四十五年。陆师傅的为人做事是我一辈子都要去领悟与学习的。我想,假如三十五年前没有遇见陆师傅,也许我的人生是另一种成长。

我初见陆师傅是在垫江县境内的川东石油矿区大雷脱硫厂。一九八O年下半年,根据川东石桥坝脱硫厂等建处的安排,我们一九七九年招来招来后分配到引进车间的新工,要去大雷脱硫厂实习。我就分到他所在的班组里,那时他很年轻,个子比我高一头,三十岁的样子,戴上一幅边框的眼镜,透过镜片有两只大大的眼睛,少话,帅气,实习的那几个月,虽然我和他几乎没有说过话,但对他产生了不同于其他师傅的印象,其他师傅们上班时间总是喜欢说说笑笑,甚至讲一些带浑的笑话来消遣。而陆师傅静坐一旁看看报纸或沉思。我和陆师傅真正相处是半年后的一九八一年夏季,他作为厂里的生产骨干从大雷调到石桥坝引进车间后我们在生产一班,我就这样有幸做了他的徒弟。

我和陆师傳朝夕相对的日子有四年之久,这四年,学习上,他指引我走上自学高中的路,鼓励我去考大学。生活上,时时关心着我,常叫我去他家吃饭,个人爱好上,培养我热爱体育精神,特别是叫我去他家里一起看一九八二年的足球世界杯赛的电视转播,令我难忘,在偏远的石桥坝,让我知道了世界上还有如此神奇的足球运动。即使我后来写诗的萌芽,也和他给我讲的一则小故事有关。一九八五年,我通过成人高考,离开石挢坝带薪去重庆读书学法律,这为我做律师创造了条件。因陆师傅的才华和人品、不久就调到总厂机关工作了。再后几年,他回到生养之地重庆城里(提前退休)开启他一条崭新的道路道路,在重庆成就另一番大事业,这是许多熟悉他的人没有想到的,也包括我在内。

时至今日,陆师傅仍继续在重庆某大型集团公司担任领导工作。2023年10月,我因私事回重庆,想去看望他和师母,提前打电话约好了时间,第二天他又来电说因新冠感染住院了,见面未果。我不由地写了一首诗《致恩重如山的人》:

回渝打电话问候师傅保重

年过七旬的师傅发短信给我:

“武平也要多注意身体

不要过度操劳。年龄大了之后

注重身体就是最重要的了”

这条短信看了无数遍

一股暖流在心田里、在脑海

时空穿越石桥坝

十七八岁的那些年

师傅带着我去垫江新华书店

青春年少不懂世事

师傅告诫我做人做事谨慎一点

四十三年了

恩师于我如春风

恩重如山

师傅对我的好,是相隔多年以后才慢慢𢤦呢。我在他身边的那些日子,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自己在工作上做得不够好时师傅会提醒你,学习上不会师傅是你的后盾,师傅就是会处处为你为着想,就像白日给予你阳光,夜晚给予你星空,照亮我前行的道路。其实我是单方面的理所当然的接受着,从没想过要报答他,时至今日,我深感愧疚和自责。

写到这里,我又不禁想起二十八年前的 2002年,我在海南做律师大概有七、八年的样子,夏日的某个中午,我接到陆师傅打来的电话,问我是不是在海口,如果我方便,想见见我。我感到非常的吃惊,他怎么还记得我呢?他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呢?自从我离开石桥坝后,我们已十年没见面过了。“师傅你真好”我心里发出这样的感叹,但没说出口。当天下午,我如约赶到陆师傅告诉我的海口某五星级酒店,他早已在酒店大堂的门口等着我呢。这次见面,是我自一九九四年离开石桥坝八年后第一次见到师傅,内心无比的激动,当我看到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当然不是他变老了,而是变得年轻了。俗话说得好,“岁月是把杀猪刀”,但有时候,岁月也可能是一位“魔术师”。他身穿一身黑色西装,一米七多的身高,从容不迫、温文尔雅的气质,我重新看这五十岁出头的男人,就像一个大明星或者一个现代大企业的领导形象,我心里犯嘀咕了,当年在石桥坝的时候,他始终是一身石油工人特色的工作服,今天怎么样这样的阔气呢,还住五星级酒店。难道师傅在厂里升官了,即使是厂里的厂长出差,也不可能超标住豪华酒店呀。原来,他已办理提前退休回到重庆城里,他告诉我说现在重庆一家即将开业的国际知名的某集团旗下五星级酒店担任总经理,该酒店位于长江和嘉陵江环抱之处,紧临中央商务区和城市中心,当年也是重庆市少有的五星级酒店。他这次来海口主要是出差考察海南岛五星级酒店服务行业的管理与运作等,听说我在海口做律师,就想办法找到我的手机号顺便来看看我。这次他并没有特明说这家酒店其实就是他自家的酒店,这也是他做事一贯的风格——做人做事都低调。在海口与陆师傅见面这一年我已三十八岁啦,距离1982年十八岁的我搬进出租屋自学高中文化课程整整二十年,仿佛就在昨天。

一九八二年元月上旬某日晚上,川东地区的冬季特别寒冷,伴着寒风,我整理好打包必要生活用品及书籍等,给同室的工友打了个招呼后,一个人悄悄地骑着自行车来到出租屋,这是一个难忘的夜晚,在15瓦的白炽灯下,我就像饥渴的小鱼一样,来到了知识的海洋,开始写学习计划,开始将买来的高中自学教材的每一科都打开来看看,伴着一阵阵的心跳,过了一个无眠的夜。天亮了,我到出租屋对面厂里的原等建处(后为川东石油矿区某基建大队使用)的食堂吃过早餐后,骑自行车去厂区上白班,中午将写好的自学计划书及疑问递给陆师傅帮我看看是否可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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