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香里的旧时光

  立夏过后,巷口的老槐树又开了花,细碎的白花瓣落了一地,风一吹,清甜的香气漫遍整条巷子,像极了外婆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永远散不去的温柔味道。

  我是在外婆怀里长大的。父母早年远赴外地谋生,襁褓中的我,便成了外婆整个世界的重心。童年的所有记忆,都裹着老院子的烟火气,缠着外婆低柔的嗓音,嵌在老槐树斑驳的树荫里。

  那时候的外婆,还没有满头白发,脊背挺直,手脚麻利,连摘槐花的动作都带着利落的温柔。老院子里的槐树,是外公走前栽下的,枝繁叶茂,每年暮春,都会开出满树如雪的槐花。外婆会搬着矮矮的小木凳,挎上竹编篮,踮着脚轻轻捋下枝头的花瓣,指尖划过花枝时,总会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这一抹清甜。

  我就蹲在树下,仰着圆乎乎的脸盯着她,阳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碎金般落在她的发间,也落在我扬起的脸颊上。飘落的花瓣是我最好的玩具,我一把把抓起来塞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我眯着眼笑,外婆也笑,眼角弯成温柔的月牙:“慢点吃,小馋猫,外婆给你蒸槐花糕,管够吃。”

  她的手掌布满薄茧,那是常年洗衣做饭、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迹,可触碰我额头、牵我小手时,却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弄疼我。槐花糕的做法,是外婆刻在骨子里的熟练:洗净的槐花沥干水分,拌上细细的面粉,撒上少许白糖,上锅大火蒸制。不过半个时辰,锅盖一掀,白雾裹挟着浓郁的花香与米面香扑面而来,是我童年里最安心的味道。

  我总等不及晾凉,伸手就抓,烫得指尖通红,却攥着槐花糕不肯撒手。外婆一边拍着我的手嗔怪,一边把糕块掰成小块,放在嘴边吹了又吹,直到温度刚好,才递到我嘴边。我大口嚼着,甜香满溢,抬头看外婆,她就那样笑着看着我,眼神里的宠溺,比满树的槐花还要浓烈。

  那些年,外婆的世界里只有我。天不亮就起床熬软糯的小米粥,变着花样给我做三餐;傍晚我在巷子里疯跑,她总会揣着温热的烤红薯,站在槐树底下等我回家;雨天接我放学,那把老旧的黑伞,永远牢牢歪在我这边,她的左肩总是被雨水浸透,却从不说一句冷;我夜里发烧,她抱着我走几里土路去诊所,一路轻声哼着童谣,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一遍遍试探温度。

  我以为,外婆会永远这样年轻,永远守在老院子里,永远有蒸不完的槐花糕,永远是我一回头就能看到的依靠。

  后来我渐渐长大,去镇上读初中,开始有了自己的小世界,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打电话,外婆永远是那几句:“囡囡好好读书,别舍不得吃饭,外婆啥都好,不用惦记。”可后来我才知道,每年槐花开时,她都会蒸满满一笼槐花糕,放在窗台通风处晾干,一天天等着,盼着我回家,哪怕糕块放得发硬,也舍不得吃一口。

  高考结束那个暑假,我背着行囊冲进老院子,第一眼看见外婆,心就猛地一沉。她正扶着槐树树干,慢慢悠悠地摘槐花,头发白了大半,脊背弯成了一道浅浅的弧,抬手时,手臂都在微微发颤。不过几年时光,那个利落温柔的外婆,竟被岁月磨得如此苍老。

  我快步跑过去,夺过她手里的竹篮,声音忍不住发紧:“外婆,您怎么不等我回来,我来摘就好。”外婆转过头,看见我,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咧开嘴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老树的纹路:“我的囡囡回来了,外婆没事,身子骨硬朗着呢。”

  那一天,我第一次学着摘槐花、蒸槐花糕,动作笨拙得手忙脚乱,不是面粉拌多了,就是火开太大。外婆坐在一旁,一点点教我,语气依旧温柔,只是声音不再清亮。当那一笼卖相并不好的槐花糕出锅时,她尝了一小口,连连点头:“好吃,比外婆做的还好吃。”我看着她眼角深深的皱纹,鼻尖酸涩,眼泪悄悄砸在衣襟上。

  再后来,我去外地读大学、工作,离家越来越远,回家的日子屈指可数。每次短暂相聚,都能清晰地看到外婆的衰老:听力越来越差,要凑在她耳边大声说话才能听见;记性越来越差,常常转身就忘了要做什么,会忘记关煤气,会忘记刚放下的东西,可唯独记得我爱吃槐花糕,记得我怕辣,记得我睡觉喜欢抱玩偶。

  去年冬天,外婆摔了一跤,再也站不起来,只能整日坐在轮椅上。我推掉所有工作,守在她身边,才真正明白,岁月从来不曾饶过谁,我长大的速度,终究赶不上她老去的速度。

  今年暮春,老院子的槐树依旧花开满枝,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我推着轮椅,陪外婆坐在树下,她靠在椅背上,晒着太阳,眼神有些恍惚,看到我,却依旧能清晰地叫出我的乳名:“囡囡,槐花……开了,想吃糕……”

  我握紧她干枯、冰凉的手,那双手再也没有往日的温度,却依旧是我童年里最温暖的港湾。我一遍遍重复着当年她教我的步骤,洗槐花、拌面粉、蒸糕块,白雾升腾时,仿佛又看到了年轻时的外婆,站在灶台前,为我忙碌的模样。

  我把蒸好的槐花糕递到她嘴边,她慢慢嚼着,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槐花瓣落在她的白发上,落在我紧握她的手背上,风里的清香,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原来亲情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藏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藏在一粥一饭的牵挂里,藏在这岁岁年年的槐花香里。它悄无声息,却根深蒂固,我在时光里拼命奔跑,而外婆,始终站在我身后,用她的一生,守着我,爱着我。

  风又起,槐花飘,我俯身抱住外婆,像小时候她抱着我那样,轻声说:“外婆,以后我年年给您蒸槐花糕,咱们一直守着这棵树,守着这个家。”

  时光啊,求你慢些走,让我多留住一些她的温柔,让我多陪她,看一场又一场,满树槐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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