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这座城的咖啡馆像雨后蘑菇,一茬一茬往外冒,白墙,原木桌,裸露的钢架,门口摆两盆绿植,柜台后头站着年轻人,围裙干干净净,低头做咖啡时很认真。
前些日子托朋友的福去了几家最近挺火的咖啡馆。有一家藏在小小的文创园区里,店不大,咖啡名字倒起得讲究(但不得不承认,我也确实是被这名字吸引了去)。喝了一口,说不上多惊艳,像夏日里嘬一口融化的咖啡棒冰。
另一家好像开在一个生态园里,外头摆了小几十张桌子,树荫下,人坐得满满当当,三三两两聊着天,刷着手机,不禁想起成都街头的大碗茶。
现在的年轻人,好像忽然都离不开咖啡了。
想想也是奇怪,早些年,讲究喝茶。街边有老虎灶,水永远是滚的。老人们拎着搪瓷杯来泡茶,茶叶泡到发白也舍不得倒。梧桐树底下一坐,能从早上聊到中午。那时候的茶,不只是茶,里头泡着时间,也泡着街坊邻里的气味。
现在不同了,咖啡馆比茶馆多。年轻人手里都捧着一杯,外带的、堂食的、带拉花的...你问他到底哪家好喝,他未必说得出来。
大家喝的,好像也不只是咖啡,是某种“意思”。
一种”有点小资“的意思,
一种“没有和这个时代脱节”的意思。
一种“在认真生活”的意思。
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人总得给自己找一点寄托。
从前的人,在茶馆里消磨半日;现在的人,在咖啡馆里坐一下午。说到底,不过都是想给忙乱的生活,留一点喘气的地方。
这倒让我想起汪曾祺先生写过高邮的茶馆,他写家乡的茶馆早上四点多就开门,茶馆卖茶,也卖包子。有人听书,有人闲聊,还有人在那里调解邻里纠纷,简直是个小社会。它长在街上,根扎在人情里。
现在许多咖啡馆呢,装修都好看,白墙黑漆,明晃晃的大玻璃,绿植长得精神,广告语写得俏皮,音乐轻轻地放。可坐久了,总觉得少点什么。
少一点烟火气。
少一点“认识”。
以前进茶馆,人一落座,就有人喊:“来啦?”
现在进咖啡馆,店员会说:“桌上扫码点单。”
也正常,时代不一样了,不能总拿老眼光看新事物。城里的咖啡馆,也有它的好。它为那些不喝茶的人,造了个去处。工作累了,躲进来歇歇脚,花几十块钱,买一段属于自己的时间。它更像钢筋水泥缝隙里长出来的一个个小气泡,把快节奏的生活稍稍隔开一会儿。在这里,你能看见有人对着电脑眉头紧锁,有人捧着本书看得入神,也有人就是发呆,看窗外的人来人往。
只是这“气泡”越来越多了,多得有点让人恍惚。有时候走在街上,隔三五步就是一家,装修都差不多,卖的也差不多,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有时候想想,也有些唏嘘,人越来越多,地方越来越漂亮,人与人之间,却越来越远了。
要是能有一家咖啡馆,不光卖咖啡,还能让街坊邻居愿意进来坐坐,那该多好。也许是我贪心。既想要咖啡馆的清净,又想要茶馆的热闹;既想要咖啡的洋气,又想要茶的人情。
可说到底,人需要的不就是一个去处么?一个能把心安住,又能感觉到“活着”的地方。
下回大概还会因为某个名字再去咖啡馆,还是会点那杯说不出多好喝的“特色”,也会找个靠窗的位置,再多坐一会儿。看外头的人慢慢走过去,看风吹树叶,太阳落下来,再想想汪先生笔下那些热气腾腾的老茶馆。咖啡凉一点,也没关系。
不过是找个地方,安放一会儿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