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牛妈
01
李老师走了有五年了。
收到消息的那天，刚好是个节日，我们一家正在老家探望父亲。
我很心痛，原本准备赶去县城送送他，却突然收到“妹妹的孩子没了”的噩耗，一下子慌了心神，也乱了计划。
这是妹妹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他们全家人的希望，五个多月都好好地呆在妹妹肚子里，却突然无缘无故地没了呼吸！
那个夜晚，妹妹躺在武汉医院，悲痛欲绝……我躺在老家宾馆，辗转难眠……
直到今天，我还记得，那晚的雨下得很大，撞击在宾馆窗外的雨棚上，“噼啪”作响，我睁着眼，数着雨声，心痛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因着急妹妹的安危，我带着全家火速赶回了武汉，没能去参加李老师的葬礼。
这成了我心中永远的愧疚。
一次同学聚会上，大家提到李老师，说他快意恩仇、纵情诗酒、有才有情，却无奈天妒英才、命运多舛，竟成了最早离开我们的老师，不禁让人心痛心伤、扼腕叹息。
有人问我：“你去参加了李老师的葬礼吗？当年你是语文课代表，他对你可是特别偏爱啊！”
我闻之内心一阵酸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事走不开，没去成！”
02
李老师是我的高中语文老师。
他教我们时，正当盛年。
他身型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头发有点长，留着一撇卓别林似的小胡子。头发和胡子都黝黑发亮。
在他稍显瘦长的脸上，小眼睛，高鼻梁，厚嘴唇，单个看，哪个都不怎么好看，但组合在一起，却十分适宜，还生出几分喜感来。
初见他时，我心想：这老师，怎么长得像阿凡提？哈哈！有趣！
我当年读的是县上最好的高中，里面的老师，也都是全县数一数二的优秀教师。
李老师身处其中，他的教学水平自然也是毋庸置疑。
他教古文，之乎者也，摇头晃脑，恍如“孔乙己”再世。
他教诗歌，望着窗外连绵不绝的细雨，即兴就来一首余光中的《相思》：“打开电视机，台湾——雨，台湾——雨，几乎天天如此，雨多的出奇，说奇倒也不奇，人类四分之一的相思泪，倾洒在那里！”
他教小说，丢开书本，在黑板上洋洋洒洒写下几个大字——“金庸、古龙、梁羽生”，然后转头问我们：“谁看过这三人的武侠小说？能给大家说说看，他们各擅长哪些方面的描写么？”
他不拘一格的语文教学方式，引发了我们对语文的兴趣，也正是在他的课堂上，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古文的美丽、诗歌的韵味、小说的精彩。
我对语文的喜爱，一发而不可收拾。
03
由于次次语文考试拿第一，篇篇语文作文得高分，我成了李老师的得意门生，也成了高中三年，他铁打的语文课代表。
李老师对我确实很偏爱。他讲语文基础知识，例如字词句、文章大意、标点符号的应用等，必定要求每个学生都认真听讲，谁要是走神了，少不得挨他一顿批评，罚站的也有，可他却容许我上课干自己的事——看课外书。
也许是他对我很了解，知道课上讲的这些基础知识我早就懂了，没必要再听一遍吧！
可是，对他的“纵容”，我有点得意忘形了。
一次，上新课时，我在桌下偷偷看起了梁羽生的《白发魔女传》。
这次，他没有放过我。
当我正低头沉浸在卓一航和练霓裳的痴情里时，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将我用双臂掩护得很好的武侠小说一把拿走了。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我身上，我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
“武侠小说可以看，但也不可太入迷。任何事，若是太入迷，就和练武一样，容易走火入魔！”说完，他拿着那本武侠小说走上了讲台，把书放到讲桌上后，他就继续上课了，教室里，一切恢复如常。
我坐在讲台下，心里却似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这本书是我在外面书店借的，付了押金。当年还是穷学生的我，一想到若是李老师不把书还给我，我可要承担至少三倍的罚金，心里就疼得不行。
我揣着一颗心，好不容易上完了那节课，正想着怎么处理呢，李老师突然叫我，让我和他一起去办公室。
到了办公室，李老师把书放在桌子上，坐了下来。
我站在他面前，向他保证，以后再也不在课堂上看武侠小说了。
我不敢让他把书还我，只敢用眼角的余光不断地偷瞄那本书。
李老师并没有批评我，而是拿起那本书，一边递给我，一边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书，确实是好书，看我们怎么读！我们读书要看场合，也要看内容，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你现在读书，我建议还是多读一些世界名著。武侠小说虽然有趣，可它毕竟是通俗文学，你这个年龄，不可多读，太过痴迷，容易陷进去出不来，那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我连忙接过书，对着李老师可怜兮兮、点头哈腰地应道：“是是是，老师您说得很对！”心里却乐开了花——我终于不用交罚金了，噢耶！
04
高中毕业后，我们几个同学曾相约着一起回去看望过几位老师，李老师却一直未能得见。
他们都说李老师有些古怪，讲台上的他意气风发，生活里的他却并不如意，婚姻一直不顺，结婚离婚了两次。
我心想，真性情的人也许就是如此吧！近处的苟且，远方的诗，在他眼里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他只遵从自己的内心生活。
记忆里，他就是个十分随性随喜的人，烟酒都好，百无禁忌。
在我眼里，他就似那武侠小说里的侠客——一辈子纵情潇洒，快意恩仇，笑傲江湖间！
李老师是因病去世的，听人说，他离世后，因为安葬费的事情涉及到了三任妻子，还生出了一些小插曲，导致他的安葬一波三折，甚至延误了下葬时间。
对此，很多人都说李老师不值，也有人说他是咎由自取，对待生活太由着自己的性儿，可我却知道，他若是活着，对这些都会不屑一顾，一笑置之。
此生，他来过，一切浮云随烟过，他自诗酒趁年华！
————谨以此文纪念我的恩师李华老师！
写于2020年9月7日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