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敌国送来和亲的公主,嫁给了最厌弃我的帝王。
他罚我跪雪地、住冷宫,却总在深夜为我掖被角。
敌国大军压境那日,他下旨赐我白绫。
我笑着饮下他亲手端的毒酒:“陛下可知,当年救你的医女是我?”
他疯了一样砸碎药碗,却只抱住我逐渐冰冷的身体。
远处传来捷报——
“敌军退兵!皇后娘娘的故国愿永世称臣!”
雪落在新染的鬓霜上,像极了那年江南的梨花。

寒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冷宫的年月,连风都带着一股腐朽的霉味,渗进每一寸肌理。我蜷在硬得硌人的床板上,喉间猛地一阵翻涌,腥甜的铁锈味直冲上来。慌忙用手帕捂住嘴,再摊开时,那抹刺目的红晕在褪色的旧帕子上洇开,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残梅。
窗外,庭院荒芜,寸草不生。唯有一株瘦骨嶙峋的白梅,不合时宜地挺立在院角,枝桠上压着沉甸甸的积雪,却依旧不管不顾地开着几朵惨白的花。那花,欺霜傲雪,倔强得刺眼。我怔怔望着,思绪却飘得很远,飘过重重宫阙,飘回故国江南。那里的梅花,是粉的、是红的,开得泼泼洒洒,热热闹闹,空气里浮动的都是暖融融的甜香,不像这里,只有凛冽的、割人的冷。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帕子上的红晕更深了。这身子骨,大约是真要熬到头了。也好。
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庭院死一般的寂静。靴底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冰冷而规律。不是内侍惯常的碎步,也不是宫婢轻柔的足音。这是……御前的人?
心口莫名地一跳,随即又被更深的死寂压下去。还能有什么呢?这冷宫,连鬼都不愿多待一刻。
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呻吟,被豁然推开。寒风卷着雪沫猛地灌进来,扑在脸上,刀割一般。几个穿着内侍服色、面孔却如铁铸般毫无表情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手里,赫然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
圣旨。
庭院里寥寥几个洒扫的老宫人,早已吓得匍匐在地,抖如筛糠,头深深埋进冰冷的雪里。
为首的内侍展开圣旨,声音平直,毫无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凿进人的耳膜:
“罪妇慕容氏,乃敌国细作,祸乱宫闱,其心可诛。今敌国背信,大军压境,黎民悬于倒悬。着,赐白绫三尺,鸩酒一杯,即刻上路,以谢天下。钦此——”
死寂。
连风都仿佛凝固了。只有那宣旨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齿冷的平静,在破败的殿宇间回荡。
“罪妇慕容氏,接旨。”内侍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丝毫温度。
地上跪着的老宫人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我扶着冰冷的床沿,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膝盖有些僵,冻得久了,每一次屈伸都带着迟钝的痛。我甚至没有去看那卷象征着至高皇权、也宣判了我死亡的黄帛。目光掠过为首内侍冰冷的脸,越过他,投向洞开的宫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陛下……”我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近乎安详的平静,“……临行之前,罪妇慕容云殊,想面见陛下,叩谢……天恩。”
“请容罪妇……最后,拜别陛下。”
为首的内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旋即又被更深的漠然覆盖。他并未言语,只微微侧过身,朝门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姿态,仿佛在送一个早已注定的祭品,走向最终的祭坛。
通往紫宸殿的路,漫长而冰冷。积雪被宫人们匆忙扫开,露出底下湿滑冰冷的青砖。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我穿着单薄的旧衣,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刀上,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身后跟着那队沉默如铁的内侍,他们的脚步声整齐划一,敲在寂静的宫道上,如同送葬的鼓点。
紫宸殿的暖阁外,暖意隔着厚重的门帘丝丝缕缕地透出来,夹杂着龙涎香沉稳雍容的气息。这温暖,与我周身刺骨的寒冷,是两个世界。
内侍进去通禀。我垂手立在阶下,望着那朱红的殿门。门上的金漆有些剥落了,显出一种陈旧的、厚重的威仪。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似乎还能回忆起很久很久以前,这双手,曾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滚烫的药汤,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紧张地端到那个重伤昏迷、身份不明的男人面前。那时的药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苦涩里带着一丝救赎的希望。
门帘被掀起一角,暖阁里融融的光线泄了出来,映亮了门前一小块冰冷的方砖。总管太监张德全走了出来,那张圆胖的脸上堆着惯常的、滴水不漏的恭敬笑意,眼里的光却比阶下的积雪更冷。
“娘娘,”他躬着身,声音尖细,“陛下国事繁忙,实在无暇召见。陛下口谕:‘既已赐下恩典,领了便是,不必多言。’”
他顿了顿,侧身让开,露出身后一个端着朱漆托盘的小太监。托盘里,红绸衬底,上面端端正正放着一只白玉酒壶,旁边配着一只同样质地的白玉杯。壶身玉质温润,在暖阁透出的光线下,流转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致命的光泽。
鸩酒。
张德全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悲悯:“娘娘,请吧。莫要……再让陛下烦心了。”
冷。比刚才走在雪地里时更冷。那暖阁里透出的光,此刻却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骨髓里。我缓缓抬起眼,目光掠过张德全那张虚伪的脸,越过那扇隔绝了生死的门帘,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朱漆大门,看清里面那个人的模样。
国事繁忙?
呵。
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踏上冰冷的台阶。足下的寒气透过薄薄的鞋底,直透心脉。我走到那小太监面前,伸出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却不是源于恐惧。我稳稳地握住了那只冰凉的玉壶。
“烦请公公,”我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面上凿刻,“将此物,呈与陛下。”
张德全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提出这个要求,更没料到我此刻的平静。他狐疑地看了一眼我手中的玉壶,又看了看我的脸。
“娘娘,这……”
“公公,”我打断他,目光平静地直视着他,“罪妇将死,不过是想……最后再敬陛下一杯酒。此乃……故国习俗,敬谢君王恩典。请公公成全。”
或许是“将死”二字触动了他,或许是我眼中那片死水般的沉寂让他觉得再无威胁。张德全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示意小太监随他进去。他接过我手中的玉壶,转身,撩开那厚重的门帘,身影消失在暖阁融融的光晕里。
门帘落下的瞬间,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我站在阶上,寒风卷着雪沫扑打过来。我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旧衣,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风雪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那朱红的殿门,终于被从里面缓缓推开。
不是张德全。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裹着玄色绣金的龙袍,出现在门内。殿内辉煌的灯火从他身后涌出,将他周身镀上一层刺目的金边,却衬得他的面容更加深邃,如同冰冷的玉石雕刻。他站在高高的门槛之后,居高临下地看着阶上的我。
萧彻。
我的夫君,大梁的帝王,亲手写下那道赐死诏书的人。
他的目光,像淬了寒冰的利刃,毫无温度地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审视死物的漠然。薄唇紧抿着,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那只白玉酒壶,此刻正被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随意地握着,仿佛握着的不是一杯能顷刻夺人性命的鸩酒,而是一件寻常的玩物。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卷起他玄色龙袍的下摆。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靴底踏在冰冷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我的心尖上。
他在我面前站定。距离如此之近,近得我能看清他龙袍上金线绣出的狰狞蟠龙,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带着疏离感的龙涎香。那股香气,曾无数次在深夜的冷宫,随着一个悄然潜入的身影,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
他微微垂眸,视线落在我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那双深邃的凤眸里,除了冰寒,我看不到任何熟悉的波澜,看不到那些深夜里,借着月光偷偷描摹我睡颜时、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愫。
他抬手,将那白玉酒壶微微倾斜。琥珀色的液体,带着一种奇异的、甜腻的芬芳,汩汩注入另一只他不知何时拿在手中的白玉杯里。酒液撞击杯壁,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
他端着那杯满溢的毒酒,递到我的面前。
玉杯莹润,毒酒澄澈。
风雪呼啸着,卷起他鬓边几缕未束好的发丝,拂过他冷峻的侧脸。他的手指,稳稳地托着杯底,指尖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杯中的酒液,却不见一丝涟漪。
“慕容云殊,”他的声音响起,低沉,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如同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你父兄背信弃义,引兵犯境,视我大梁子民性命如草芥。”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冷的探针,刺入我的眼底深处。
“你……可有话说?”
风雪灌进我单薄的衣领,冻得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我看着那杯近在咫尺的毒酒,看着他眼底那片亘古不化的寒冰。喉咙里那股熟悉的腥甜又涌了上来,被我死死压住。我甚至扯动了一下嘴角,试图弯出一个笑来。很难看,我知道。
我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没有去接那杯酒,冰冷的手指,反而轻轻触碰上他端着酒杯的手背。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指下的肌肤温热,与他此刻散发出的冰寒气息截然不同。
“陛下……”我的声音轻飘飘的,像被风一吹就会散掉,却又清晰地钻进他的耳中,“这酒……烫手么?”
他深邃的瞳孔骤然一缩!仿佛平静的冰湖被投入巨石,瞬间激起惊涛骇浪!那里面冰封的漠然寸寸碎裂,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惊疑不定,甚至……是骇然!
他死死地盯着我,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杯中的酒液终于剧烈地晃荡起来,几滴溅出,落在冰冷的石阶上,瞬间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珠。
我的指尖,还停留在他的手背上。那点微弱的温度,是我唯一能汲取的暖意,也是刺向他最锋利的刀。
我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看着他薄唇紧抿、下颌绷紧的弧度,看着他额角隐隐跳动的青筋。那故作冷酷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够了。
我缓缓收回手,目光从他震动的脸上移开,落回那杯摇曳着致命光华的毒酒上。那琥珀色的液体,映着他玄色的龙袍,也映着我苍白如鬼的面容。
“陛下,”我轻轻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我最后的气力,却又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您可还记得……六年前,江南道,青州城外,那座破败的山神庙?”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眼中的骇然,瞬间被一种更深沉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震惊和难以置信所取代!他高大的身形,竟微微晃动了一下。
我没有等他回答,也不需要他回答。
我伸出手,这一次,稳稳地、决绝地,从他僵硬的手中,接过了那只盛满鸩酒的白玉杯。
冰冷的杯壁贴着我的掌心。
“那夜大雨倾盆,庙里……只有一个重伤昏迷、气息奄奄的年轻公子……”我抬起眼,最后一次,深深地看着他骤然失色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冰封世界彻底崩塌的狼藉,看着他脸上血色尽褪、如同瞬间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的模样。
然后,我举起酒杯,对着他,对着这漫天风雪,对着这困了我一生的宫阙牢笼,绽开一个真正解脱般的、带着血腥气的笑容。
“陛下,那晚……救您性命、替您挡刀、在您高烧不退时守了您三天三夜、采药熬汤、衣不解带的那个医女……”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凄厉的、穿透风雪的力量:
“——是我!”
“是我慕容云殊!”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再无丝毫犹豫,仰头,将那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辛辣!滚烫!如同烧红的烙铁,从咽喉一路灼烧下去,瞬间点燃了五脏六腑!剧烈的绞痛猛地炸开!喉间的腥甜再也压不住,猛地喷涌而出!
“噗——”
温热的、带着浓烈腥气的血,如同泼墨,尽数喷溅在他玄色绣金的龙袍前襟!那刺目的红,在深沉的金线蟠龙纹上,迅速蔓延开去,像一朵朵绝望盛开的彼岸花!
“不——!!!”
一声撕心裂肺、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狂吼,猛地撕裂了紫宸殿前死寂的空气!
“哐当——!”
白玉酒杯从他手中脱力坠落,在冰冷的石阶上摔得粉碎!晶莹的碎片四溅开来,如同破碎的星辰。
他再顾不得什么帝王威仪,什么冷酷伪装,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猛地扑上前!那双曾执掌天下、翻云覆雨的手,此刻却带着毁灭一切的狂暴和绝望的颤抖,狠狠攥住了我的双肩!
“吐出来!慕容云殊!给朕吐出来!”他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嘶哑、破碎、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惊惶和疯狂。他用力地摇晃着我,试图将那致命的毒液从我身体里逼出,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太医!张德全!传太医——!!”他朝着身后暖阁的方向嘶吼,目眦欲裂,眼中布满血丝,如同疯魔。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毒药如同最迅猛的毒蛇,瞬间噬咬住我的心脏。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他的嘶吼声,张德全惊慌失措的尖叫声,远处隐约传来的、似乎象征着某种胜利的号角声……所有的声音都混杂在一起,变得遥远而扭曲。
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波将我淹没。力气在飞速地流逝。身体软了下去,像一片被寒风彻底吹落的枯叶。
那双死死攥着我肩膀的手,骤然失去了支撑的目标,猛地一空。紧接着,一双坚实的手臂,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力道,死死地将我冰冷、瘫软的身体箍进了怀里。
好冷。
这怀抱……却带着一种久违的、熟悉的暖意。那是我在无数个冷宫的寒夜里,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曾短暂触碰过的、虚幻的暖源。
原来……不是梦。
我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沉重的眼帘。视野里一片血红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他近在咫尺的下颌线条,绷得死紧,微微颤抖。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落在我的额头上,烫得我微微一颤。
是泪么?
帝王……也会流泪么?
我用尽最后残存的一丝力气,极其轻微地、极其艰难地,在那片冰冷与血腥交织的怀抱里,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伤痕累累的倦鸟。
唇边,竟真的弯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陛下……”气若游丝,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您终于……肯抱抱我了……”
那箍着我的手臂,骤然收得更紧!紧得我几乎无法呼吸!紧得仿佛要将我生生揉碎,嵌进他的骨血之中!我甚至能听到他牙齿紧咬发出的咯咯声,感受到他整个胸腔都在剧烈地震颤,压抑着某种即将彻底爆发的、毁灭性的悲恸。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意识,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剧痛也变得麻木。最后的感知,是他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不断落在我的脸上、颈间,混着我口中涌出的鲜血,温热而粘稠。
还有……远处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的、带着狂喜意味的号角声,以及……一个太监因极度激动而尖锐变调、穿透风雪疾奔而来的嘶喊:
“报——!!!”
“陛下!天大的捷报!敌军退兵了!敌军退兵了——!”
“皇后娘娘的故国!南越国主遣使呈递降表!愿永世称臣,岁岁纳贡!陛下!陛下——!”
那声音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响彻在空旷的宫苑上空,像一把淬了蜜糖的尖刀。
呵……
我的唇边,那抹极淡的笑意,终于彻底凝固。
黑暗,温柔而彻底地,拥抱了我。
再无知觉。
萧彻紧紧地抱着怀中那具迅速冰冷、僵硬下去的身体。那曾经鲜活、倔强、在他冰冷的世界里固执地燃烧过一簇微弱火焰的身体,此刻正以他无法阻止的速度,失去所有的温度,变得如同一块浸透了血与雪的寒玉。
那穿透风雪而来的狂喜捷报,像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刺进他的耳膜。
“敌军退兵了!”
“南越国主愿永世称臣!”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发出滋滋的焦响。
他死死地抱着她,头颅深深埋进她冰冷的颈窝,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没有声音,只有无声的、撕心裂肺的震颤,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雪,不知何时又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地飘落在他们身上。
一片晶莹的雪花,打着旋儿,轻轻巧巧地,落在了他鬓边。
那鬓角,就在这风雪交加、捷报传来的一瞬间,竟已染上了一层触目惊心的霜白。
那白,比这漫天飞舞的冰雪更刺眼,更寒冷。
像极了很久很久以前,江南道,青州城外,那座破败山神庙外,那场大雨过后,枝头盛开的、满树如雪的梨花。
那一年,他重伤濒死,意识模糊间,只记得一双温柔的手,带着草药的苦涩清香,一遍遍为他擦拭滚烫的额头。记得一个模糊而清丽的声音,带着江南特有的软糯,在他耳边低语:“别怕,会好的……”
那时,窗外,梨花如雪。
他曾以为,那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窥见的光。
而今,他抱着这束彻底熄灭的光,坐在冰冷的台阶上,坐在漫天的风雪里,坐在那象征着胜利与臣服的号角声中。
鬓角新雪,寸寸成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