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天地有常道，四时有序，寒暑相推而不忒。人处两间，亦当知亲疏有度，远近相宜。尝观世之交道，初若春冰乍解，潋滟生光；久则如夏潦横流，汩没涯涘。乃知《易》称“其旨远”，《礼》言“淡以成”，非虚语也。今试以管窥之见，述交游之戒，庶几君子慎所与乎。
昔者管仲射钩，鲍叔知其为国；张耳陈馀，刎颈终成参商。夫鲍叔之明，能察于未形；张陈之隙，实肇于过昵。方其脱然相得，谓腹心可剖，金石可镌，岂料势利交攻，反眼若不相识？此无他，情狎则易渎，志近则难久也。譬若两玉相叩，太密则必有损；二水同流，太逼则必生澜。故子云：“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圣人观微知著，岂欺我哉？
汉有严光，少与光武同游。及帝即位，三聘始来，共卧则加足帝腹，然终不肯受官。或问其故，笑曰：“昔唐尧著德，巢父洗耳。士各有志，何至相溷？”使子陵稍渝素节，以故旧干荣宠，则车笠之谊，不转瞬而变为市道矣。严陵钓台千尺，下瞰桐江，非独表其高蹈，实示友道之涯涘也。
唐李杜之交，世称双璧。然考其踪迹，太白寄东鲁，子美客秦州，诗简往来，不过鱼雁。及天宝乱起，两人流离，竟不得一执手。或疑其交情不固，余独谓此正所以全其真也。使朝夕聚于梁宋，诗酒征逐，安得有《梦李白》二首之沉痛，《沙丘城下》之绵邈？盖不即不离，若云龙之相从，虽山川阻深，神交自若，此乃友道之化境也。
宋有东坡、佛印，酬唱极欢。然观其尺牍，多言禅理，间及风月，未尝涉私事、干外务。元丰间乌台狱起，佛印虽致书存问，终不入京师相探。人或以此少之，然不知方是时也，党禁方张，一涉交游，便成钩党。佛印之疏，正所以全坡公也。犹记《赤壁赋》中“山高月小，水落石出”之语，非心契至深，焉能道此？而卒能两全者，淡故也。
稽之史乘，其以昵就败者，不可胜数。汉之党锢，唐之牛李，宋之元祐，明之东林，皆以声气太广，门户太明，遂使朝廷侧目，阉竖切齿。当其盛时，车马填巷，宴集无虚日；及其衰也，蔓引株求，骈首就戮。此非交道之失乎？若郑当时之置驿，陈遵之投辖，虽称好客，识者讥其近市。何如翟公署门，任其自然？
且不独朝廷为然，草野亦然。里巷之间有号为莫逆者，始则推食解衣，继则责望苛细。或以贫窭见轻，或以显达致谤，甚且闺门隐事，尽为谈助。此无他，隔墙之窥，不如远观之全；卧榻之侧，不容他人之酣也。昔周姥制礼，岂有是哉？
夫鹪鹩巢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交游之道，何以异此？必欲尽人而欢，举世而悦，非惟力不能给，亦且心有所偏。昔许由避尧，洗耳颖水；支遁养马，不事赏音。彼非绝物也，知爱憎之不可强同，亲疏之不可力致也。
然则友道当何如？曰：敬而已矣。子夏言“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敬则久，久则厚，厚则神全。若以狎为亲，以昵为信，是犹抱薪救火，适速其焚也。昔刘孝标著《广绝交论》，极言五交三衅，然犹未及此理。盖绝交非也，广交亦非也，惟敬以持之，淡以成之，斯可矣。
且观之物理：太山不立好恶，故能成其高；沧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交友之道，亦当如是。君子之交，其淡如水，非无情也，其情在无言中；小人之交，其甘如醴，非不浓也，其浓不可久也。譬之观画，太近则但见墨迹，太远则神韵全失；如听琴，太迫则声震耳，太疏则音不属。必也疏密得宜，而后天机盎然。
昔者周公吐哺，下白屋之士，然不闻其与匹夫结兄弟之盟。晏平仲善交，久而敬之，此千古交游之轨范也。盖敬者，非严惮之谓，乃各全其天、各遂其性之谓。松柏相望于涧底，云霞相映于太虚，何尝攀附牵绕，而自有苍茫之气。
嗟乎！世衰道微，交谊日偷。杯酒结兄弟，转盼成仇雠；片言订生死，临难相背负。皆由始进不以正，而持之不以敬也。诚能鉴古今之变，悟浓淡之理，则虽日接宾客，而门庭若虚；终岁游从，而胸次如洗。如此，则近之不辱，远之不怨，庶几免于“灾难”之讥乎？
昔人云：“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余则谓：“知心亦不易，相知贵相忘。”请以庄生语终之曰：“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此非薄交也，乃深于交者之言也。江湖浩荡，各纵其天，偶一相忘，真情弥彰。然则过从之迹疏，而心契之益密矣。君子谨交，其以此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