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来找我?」
深夜收到这条陌生短信时,我正在值夜班。
回复「你是谁」后,对方发来一张照片——是我昨晚熟睡时的卧室角度。
报警后警察搜查一无所获,认定是恶作剧。
直到今晚,同一条短信再次出现:「你报警了?」
附图中我惊恐的脸正透过值班室的玻璃窗,被拍得清清楚楚。
而整层楼只有我一个人。
手机突然震动,第三条短信浮现:
「回头看看,我就站在你身后哦。」
「为什么不来找我?」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值班室里陡然亮起,冷白的光刺得我眼睛一眯。发信人是一串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整栋写字楼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中央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吐着凉气,像某种隐形的蛇在爬行。我皱皱眉,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敲了三个字发回去:「你是谁?」
几乎在我按下发送键的同时,手机再次震动。又是一条彩信。点开,一张照片加载出来——是我的卧室。拍摄角度对着床,被子微微隆起,那是我昨晚睡下的位置。窗外的路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条,和此刻我记忆中的景象分毫不差。拍摄时间,显然是昨晚我熟睡之后。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猛地窜上后颈,头皮瞬间发麻。
我攥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第一个念头是家里进了人。冲到座机前拨通报警电话,声音干涩得自己都陌生。二十分钟后,两名警察跟着我回到租住的公寓。里外搜查,门窗完好,没有强行进入的痕迹,更没有发现任何摄像头或可疑物品。卧室里的一切,包括那道窗帘缝隙,都和我离开时一样,也……和照片里一样。
“最近得罪什么人了吗?或者,有没有可能是朋友的恶作剧?”年纪稍长的警察合上记录本,语气例行公事,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乏和不耐。深夜被叫起来处理这种“疑似”案件,任谁都不会太愉快。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从不把陌生人带回家,想说我的人际关系简单到乏味,想说那照片的角度绝不是从门口或窗户能拍到的……但看着他们已然定性的表情,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后,他们安慰性地让我检查一下手机是否中毒,注意安全,便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留下我和一屋子冰冷的空气,以及那个无声讥笑着我的手机屏幕。
那一晚我没敢再睡,睁着眼直到天亮。第二天请假在家,把屋子里所有角落又翻查了几遍,一无所获。难道是某种新型黑客技术?可以远程调用手机摄像头?我查了半天资料,越看越心慌,最后索性把手机里所有可疑应用删了个干净,甚至恢复了出厂设置。那股如影随形的寒意似乎稍微散去了一些。也许,真的只是个恶劣的玩笑。
日子在提心吊胆中过了两天,风平浪静。直到今晚,我又轮到夜班。
写字楼十七层,只有我这间狭小的值班室亮着灯,像漆黑海面上唯一的孤岛。窗外是城市璀璨却遥远的夜景,玻璃映出我苍白的脸和身后一排排沉默的办公隔断。我尽量不去看那片深邃的黑暗,埋头整理着白天未完成的报表,用忙碌对抗心底残余的不安。
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再次震动的。
嗡——
轻而持续的蜂鸣,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我手指一颤,笔尖在纸上拉出一道丑陋的划痕。慢慢拿起手机,屏幕亮着,那个熟悉的、没有备注的号码。
「你报警了?」
简单的四个字,一个问号。却让我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冻住了。他(她?它?)知道。那双藏在暗处的眼睛,不仅窥视我的卧室,还窥视着我的一举一动。紧接着,第二条彩信弹了出来。
手指僵硬地触碰屏幕。图片加载的圆圈转动,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清晰度很高。照片里,是我此刻的脸。隔着值班室透明的玻璃隔断,我半侧着身,手里还拿着笔,脸上凝固着尚未褪尽的惊疑,眼睛因受惊而微微睁大。背景正是我身后这片办公区,甚至能看到我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的一角。
拍摄角度……是正对着玻璃隔断外面。近在咫尺。
可是,整层楼,只有我一个人。十分钟前我刚巡查完,确认过每一扇门都锁着,每一个角落都空无一人。中央空调的冷风似乎停了,空气粘稠得如同胶水,裹住我的口鼻。我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望向玻璃隔断外那片被昏暗应急灯勾勒出轮廓的办公区。文件柜像沉默的巨人,电脑屏幕漆黑如镜,椅子静静地塞在桌下。没有人影。只有我的倒影,模糊地映在玻璃上,表情惊恐。
然后,手机又震了。
这一次,震动贴着掌心传来,带着一种近乎灼烫的错觉。我几乎要脱手把它扔出去。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那条新信息,一个字一个字地跳了出来,冰冷,清晰,带着某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谑:
「回头看看,我就站在你身后哦。」
呼吸骤停。
身后?
我身后只有墙壁,和一排靠墙的铁皮文件柜。哪里来的人?
不……短信说的是“身后”。不是玻璃隔断外,是这间小小的值班室里,我的……身后。
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四肢冰冷麻木。脖颈像是生了锈的合页,发出几乎能听见的“嘎吱”声,我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扭动脖子,朝身后望去——
墙壁是墙壁,文件柜是文件柜。柜门紧闭。没有任何异常。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一松,随即是更深的恐惧和困惑。耍我?还是……
嗡!
手机居然又震了!在我目光转回来的刹那!
不是短信。是来电。屏幕上跳跃的,正是那个噩梦般的号码。
铃声是系统自带的,单调而持续,在死寂的房间里尖锐地嘶鸣。接,还是不接?
冷汗滑下鬓角。铃声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我濒临崩溃的神经。鬼使神差地,我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慢慢移到耳边。
没有声音。
不是完全的静默,能听到极其轻微的、稳定的电流杂音,或者……是呼吸声?极其缓慢,极其悠长,通过听筒传来,微弱,却仿佛近在耳畔。
“……谁?”我听到自己干裂的声音挤出一个字。
听筒里,那呼吸声似乎顿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无法分辨男女。像是用了某种变声器,或者隔了很远,又像是贴着话筒呢喃,带着非人的平滑和滞涩,每一个字都黏连着,钻进我的耳膜:
“看……下面……”
下面?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脚下。浅色的地砖,映着日光灯管的光,干干净净。
“不对哦……”那声音轻柔地纠正,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耐心,“是……柜子……下面……”
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冰冷的铁皮文件柜往下移。柜脚为了防潮,垫高了大约十公分,留下一条狭窄的缝隙,里面黑乎乎的,堆着些许灰尘。
就在那一片昏暗的阴影里,紧贴着最靠边那个柜子的内侧柜脚,有个东西,微微反了一下光。
很小。像是金属,或者玻璃。
我死死地盯着那里,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碎胸骨。那是什么?什么时候在那里的?我白天打扫时绝对没有看到!
“拿……出来……”声音催促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颤抖。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移动的。双腿像灌了铅,又像是踩在棉花上。我蹲下身,手指颤抖着,伸向那条冰冷的缝隙。指尖触及了灰尘,然后,碰到了一个坚硬、光滑、冰凉的小物件。
我用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把它捏了出来。
摊在掌心。
是一个微型摄像头。纽扣电池供电的那种,镜头比米粒大不了多少,此刻没有任何指示灯亮起,像一只沉睡的、冰冷的眼睛。镜头正对着的,是我之前坐的椅子,以及椅子后面——我此刻蹲着的位置。
它一直在这里。看着我进门,看着我坐下,看着我工作,看着我因为短信而惊慌失措,看着我一寸寸转头……而我,对此一无所知。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满足般的叹息。“喜欢……我的……礼物吗?”那扭曲的声音问,“每天……都在看着你呢……家里……办公室……还有……”
还有哪里?
寒意彻底攫住了我。家里!对,家里肯定也有!所以才有那张卧室的照片!不止一个……或许,很多个……在我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自以为安全的私密空间,都有这样一只冰冷的眼睛,沉默地记录着我的一切。
“为什么……”我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和你……玩呀……”声音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经过扭曲,变成一种类似电子合成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个人……多无聊……你看……”
它话音未落,我面前的电脑屏幕,毫无征兆地,自己亮了起来。
不是启动界面。直接跳出了一个全屏窗口。窗口里,是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实时监控画面格子!
左上角,是我的卧室,被子凌乱;旁边,是我公寓的卫生间,毛巾挂着;下面,是厨房,水槽里还有没洗的碗;另一边,是这间值班室,从文件柜底部的角度,拍着我此刻蹲在地上、满脸泪痕惊恐万状的样子;甚至还有……我白天常去的咖啡店角落,我下班路过的地铁通道……
每一个格子,都是我。我生活轨迹的碎片,被无声地切割、展示、凝视。
巨大的惊恐和恶心感海啸般涌来,我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呕吐。这是个疯子!一个技术高超、无处不在、以窥视和控制为乐的疯子!
“看,”那声音愉悦地说,“我们……一直在一起哦。”
“你到底是谁?!”我对着手机嘶吼,眼泪终于失控地滚落,“你要什么?钱?我没有钱!”
“钱?”声音似乎觉得很有趣,“不要钱……要你……来找我呀……”
“我怎么找你?!你在哪里?!”我歇斯底里。
“我在……”声音拖长了调子,带着恶毒的戏弄,“你……猜?”
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忽然开始快速切换,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那是一个房间的内部,光线很暗,陈设简单,有一张桌子,桌上似乎堆着些杂物,墙上贴着些模糊的海报。角度是从高处俯拍,像是摄像头装在房间的角落天花板附近。这个房间……我从未见过。但又隐隐有一丝诡异的、说不出的熟悉感。
等等。
那桌子上的一个杯子……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那是我多年前搬家时扔掉的旧杯子。
墙上海报的一角……是我高中时狂热喜欢过、早已绝版的一张乐队海报。
还有窗帘的花纹……是我童年家里用过的、早已不存在的样式。
冷汗涔涔而下。这不是我现在的任何一个住处。但这里面的东西,都来自我的过去,我丢弃的、遗忘的、深埋的记忆碎片。它们被拼凑在了一起,组成了这个诡异的房间。
“这是……哪里?”我颤声问。
“家呀。”声音温柔得可怕,“我们的……家。我等你……好久好久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不认识你!我不知道这个地方!”我崩溃地大喊。
“你知道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带着怨毒,“你忘了我!你把我丢在这里!和这些……垃圾一起!”
它情绪激动起来,听筒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噪音,还有……沉重的、拖动什么东西的声音。
电脑屏幕上的画面摇晃了一下,视角似乎降低了一些。然后,我看到一只手进入了画面。那只手苍白,瘦削,手指很长,指甲似乎很久没剪,有些脏。它抓住桌上一件东西——那是我小时候玩坏的一个机器人玩具,胳膊早已不见——狠狠地扔出了画面外。传来“哐当”一声碎裂的闷响。
“都是垃圾!你给我的……全是垃圾!”声音嘶吼着,不再是平滑的电子音,而是夹杂着一种真实、痛苦、扭曲的咆哮,“还有我!我也是你丢掉的垃圾!”
我瘫软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文件柜,大脑一片空白。丢掉?垃圾?我在记忆里疯狂搜寻,童年,少年……我丢过什么?一个坏掉的玩具?一只死去的宠物?还是……
一个念头,像漆黑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脑海。
那是我很小的时候,住在外婆的老房子里。我有一个“朋友”,不是真的小孩,是我幻想出来的。外婆说我总是对着空气说话,还说那个“朋友”叫……叫什么?我忘了。后来我们搬家了,离开了老房子,我再也没“见”过那个朋友。大人们都说,那只是小孩子不懂事的幻想,长大了就好了。
我真的……忘了吗?
还是……我把他/她/它,连同旧玩具、旧海报、旧杯子,一起“丢”在了那里?丢在了记忆的废墟里?
“想起来了吗?”声音突然又平静下来,恢复成那种平滑的诡异腔调,但底下翻涌着更深的黑暗,“我一直在那里。等你。一年,两年,十年……房间越来越黑,东西越来越少,只剩下灰尘,和我。”
“可你一直不来。”
“你有了新房子,新朋友,新生活。你把‘我’忘了。”
“所以……我只好来找你了。”
它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看着你睡觉,看着你工作,看着你笑,看着你哭……真有趣。比那个黑漆漆的房间有趣多了。”声音里透出一丝天真的残忍,“但不够。这不够。隔着屏幕,不够真实。”
“我要你……来这里。来我们的‘家’。我要你看着我,就像我现在看着你一样。”
电脑屏幕上的画面动了。那只苍白的手,拿起了一把锈迹斑斑的……美工刀?还是什么别的尖锐的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反着冷光。
“来找我。”声音轻柔地命令,“现在。一个人来。如果告诉别人,或者不来……”它顿了顿,屏幕画面切换,变成了我老家现在的地址门牌,清晰无比,甚至能看清门上的春联。“你知道会怎样。你的外婆,一个人住,对吗?她耳朵不太好。”
“不——”我失声尖叫。
“嘘……”声音制止了我,“别吵。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地点……”它报出了一个地址。那是城市边缘,一片早已废弃、等待拆迁的老厂区。我童年时,那片厂区似乎还在运转,外婆家就在附近。后来,厂子倒了,家属区也搬空了,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废墟。
那地址,就位于废墟深处。
“带上你的手机。我会看着你。记住,一个人。”声音说完,补充了最后一句,带着甜蜜的恶意,“快点哦,我有点……等不及了。”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手里还捏着那个微型摄像头,像个烫手的诅咒。电脑屏幕已经暗了下去,重新恢复成待机的黑色,映出我失魂落魄、涕泪交错的扭曲倒影。
值班室依旧死寂。灯光惨白。窗外的城市灯火冷漠地闪烁着。
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那个来自记忆废墟的“朋友”,那个被我遗忘、却在黑暗中生长膨胀的“存在”,已经张开了网。
而我,无处可逃。
我必须在夜色最深浓之时,独自前往那片象征着我童年终结的荒芜之地,去见一个我亲手创造又亲手埋葬的“鬼魂”。
“为什么不来找我?”
那声质问,此刻仿佛还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混合着灰尘的气息和绝望的冷。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腿还在发软。目光扫过重新暗下去的电脑屏幕,扫过冰冷的文件柜,扫过窗外吞噬一切的黑暗。
然后,落在掌心那枚冰冷的微型摄像头上。
它的镜头,漆黑,深邃,仿佛依然在无声地记录着,凝视着。
我慢慢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
这痛感,让我勉强从灭顶的恐惧中,扯回一丝虚弱的清醒。
去,还是不去?
外婆苍老的面容在我眼前晃动。还有那些监控画面里,我毫无隐私、被彻底曝露的生活碎片。
没有选择。
我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吸入肺里,也带着铁锈般的寒意。我关掉值班室的主灯,只留下门口一盏昏暗的应急灯。影子被拉长,扭曲地投在墙上,像个惴惴不安的鬼魅。
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那个号码的最后通话记录。我没有删除。也许,这是我仅存的、与那个“东西”联系的通道。
推开值班室沉重的防火门,脚步声在空旷无人的十七层走廊里激起回响,一声声,敲打在心头。电梯下行时,失重感让我胃部一阵抽搐。镜面般的轿厢内壁映出我惨白的脸,眼窝深陷,像个即将奔赴刑场的囚徒。
走出写字楼,午夜的街道冷清得可怕。偶尔有车辆疾驰而过,尾灯拉出猩红的光痕,很快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路灯把我的影子缩短又拉长。我拦了一辆出租车,说出那个地址时,司机从后视镜里古怪地看了我一眼。
“那地方?大半夜的……”他嘟囔了一句,但还是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离灯火通明的市中心,越开越偏。路灯变得稀疏,光线昏黄。窗外的景色逐渐被低矮破败的旧厂房、围墙上的涂鸦、荒草丛生的空地取代。夜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尘土和铁锈的咸腥气味,还有植物腐烂的淡淡甜腻。
这就是我童年记忆边缘的气息。熟悉,又令人作呕。
“到了。”司机在一个岔路口停下,不肯再往前,“里面路太破,车进不去。你……真要去那儿?”
我付了钱,没有回答,推门下车。车门关上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出租车几乎是立刻掉头,加速离开,尾灯迅速消失在来路。
只剩我一人。
面前是一条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通往厂区深处。两旁是比人还高的荒草,在夜风里簌簌作响,像无数窃窃私语。远处,几栋黑黢黢的厂房轮廓蹲伏在夜幕下,窗洞破碎,像被挖掉眼珠的头颅。月光被薄云遮挡,吝啬地洒下一点惨淡的清辉,勉强勾勒出环境的轮廓,却让阴影更加浓重深邃。
我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一束微弱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光柱里尘土飞扬。我按照记忆和刚才电话里的指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每一声脚步,每一次草叶拂过裤腿的沙沙声,都让我心惊肉跳。
那个地址,指向厂区深处一栋孤零零的三层小楼,据说是当年的行政办公室。我童年时,这楼似乎还算整洁,现在,它只是一具水泥骨架,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红砖,藤蔓植物爬满了半边墙壁。
楼前有一小片空地,杂草丛生。我站定,手电光扫过黑洞洞的楼门入口。门早已不见,只剩下一个方形的口,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手机,就在这个时候震动了。
我手一抖,手电光晃动了一下。屏幕亮起,还是那个号码,只有两个字:
「上楼。」
我抬起头,望向小楼的顶层。某一扇窗户后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一闪即逝,像是手电,又像是烛火。
心跳如擂鼓。我吞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痛。迈开沉重的腿,走向那个黑暗的入口。
里面比外面更冷。一股浓郁的灰尘、霉菌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手电光切割着内部的黑暗,照亮断裂的楼梯扶手、墙上的污迹、散落在地上的碎砖和废纸。楼梯是水泥的,有些台阶已经缺损。我小心翼翼,避开障碍,一步一步往上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被放大,回荡,仿佛不止我一个人在行走。我总觉得,在上一层,或者下一层的拐角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同步移动,屏息聆听。
二楼同样破败,走廊两侧的房间门大多歪斜或倒塌。我没有停留,继续走向三楼。
通往三楼的楼梯口,堆着一些破烂的桌椅,勉强可以通行。我侧身挤过去,手电光扫过时,似乎看到某张朽烂的桌腿上,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儿童涂鸦,早已模糊不清。
三楼似乎保存得相对“完整”一些。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门关着。
那扇门上,用红色的颜料(或许是油漆,或许是别的什么)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有两个黑点,下面一条弯弯的线。像一个简笔画的笑脸。但那红色在昏暗光线下,透着一种污浊的、不祥的暗沉。
笑脸的嘴角,画得特别长,向上翘起,透着一股疯狂的笑意。
手机再次震动。
「进来。」
我站在门前,手伸向生锈的门把手。触感冰凉,粗糙。我用力一拧,再一推。
门轴发出刺耳干涩的“吱呀——”声,缓缓向内打开。
手电光迫不及待地照了进去。
首先看到的,是房间正中一张旧书桌。桌上点着一根白色的蜡烛,烛火摇曳,成为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在墙壁上投下巨大晃动的人影。蜡烛旁,散落着我记忆中那些“垃圾”:缺胳膊的玩具机器人,褪色的卡通杯子,卷边的旧海报,还有几本封面破烂的小人书。
桌子后面,背对着门,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我童年时常见、现在早已绝迹的某种蓝色旧款儿童运动服的人。衣服显得有些小,紧紧裹在身上。头发乱蓬蓬的。
听到开门声,那个人没有回头。
房间里除了烛火轻微的噼啪声,一片死寂。
我站在门口,手电光定格在那个背影上,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几秒钟后,那个背影动了。
非常缓慢地,像是关节生了锈,它开始转身。
先是肩膀,然后是侧脸,最后,是整个身体,连同那张脸,一起暴露在摇曳的烛光和我的手电光柱之下。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我听到了自己喉咙里发出的、短促而破碎的抽气声。
那确实是一张孩子的脸。或者说,有着孩子的大致轮廓。但皮肤是一种不见天日的、病态的青白,毫无血色。脸颊瘦削得凹陷下去。嘴唇是淡淡的紫色。而那双眼睛……
非常大,几乎占了脸上小半部分。瞳孔漆黑,深不见底,映着跳跃的烛火,却没有丝毫光亮,只有一片空洞的、冰冷的专注。它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我,眨也不眨。
这张脸……依稀有那么一点点,极其模糊的,我童年时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的影子。但更多是一种陌生的、令人极度不安的扭曲感。像是一个拙劣的、基于我旧照片的仿制品,却在岁月的黑暗浸泡中彻底走了形。
它(他?)看着我,然后,那张紫色的、干裂的嘴唇,慢慢,慢慢,向上弯起。
露出了一个笑容。
和门上一模一样的,嘴角咧到不可思议弧度的,疯狂的笑脸。
“你终于来了。”它开口了。声音不再是电话里那种经过扭曲的电子音,而是真实的、属于孩童的嗓音,却又带着一种沙哑的、仿佛很久没说过话的滞涩,以及浓得化不开的阴冷。
“我等你,”它笑着说,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等了太久太久。”
我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完全凝固了。手电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一边,光柱歪斜着照亮了布满灰尘的地面和斑驳的墙壁。但我已顾不上它。全部心神都被那张诡异笑脸和那双黑洞般的眼睛攫住。
“你……”我的声音破碎不堪,“你到底是什么……”
“我?”它偏了偏头,动作有些僵硬,像个关节不灵活的玩偶,“我是你的‘朋友’啊。你忘了?”它伸出手,苍白细瘦的手指指向桌上那些旧物,“这些都是你给我的。我们一起玩,记得吗?在老房子里。你对着我说话,给我讲故事,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永远不会分开。”
一些极其破碎、模糊的画面闪过脑海。昏暗的老房子阁楼,阳光里飞舞的灰尘,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呢喃……但那感觉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而且……那只是想象,不是吗?每个孩子不都曾有过一个不存在的玩伴吗?
“那不是真的……”我虚弱地反驳,背脊紧紧抵住冰凉的门框,仿佛那能给我一点支撑,“那只是……小孩的想象……”
“想象?”它的笑脸瞬间消失了,表情变得冰冷而怨毒,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也随之骤降,“你说我是‘想象’?所以,你就可以轻易把我‘丢’在这里?和这些你不再需要的破烂一起?”
它猛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它个子不高,确实像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阴寒气息,让人完全无法将其与真正的孩童联系在一起。
“我没有丢……”我下意识地辩解,声音却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丢了!”它尖声打断我,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激起回声,烛火剧烈摇晃,“搬家那天,你头也不回地走了!你没有带我!你甚至没有再想起过我!一次都没有!”
它一步步向我走来,脚步很轻,却像踩在我的心脏上。“我在黑暗里等着。一天,一年,很多年……这个房间越来越旧,越来越冷。我只能和这些你留下来的‘垃圾’说话。”它抬起手,轻轻抚过那个破旧的机器人玩具,动作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但它们不会回答我。只有我,一直在这里。”
它停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仰起那张青白诡异的脸,漆黑的眼睛吞噬着烛光,也吞噬着我残存的勇气。
“后来,我明白了。”它的声音忽然又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光等是没有用的。你不来找我,我就去找你。”
“我得……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过得开不开心。”它嘴角又咧开了,那个疯狂的笑容再次浮现,“我‘看’到了。你的新房子很亮,你的新生活很忙。你笑得挺多。”
“可你为什么不对着‘我’笑呢?”它凑近了一点,我甚至能闻到它身上那股陈旧的、尘土混合着淡淡锈蚀的气味,“为什么……不来找‘我’玩了呢?”
我浑身发抖,牙齿格格打战,一个字也说不出。
“没关系。”它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轻柔得可怕,“现在你来了。我们可以继续做朋友了。像以前一样。”
“不……不一样了……”我终于挤出几个字,绝望地摇头,“我已经长大了……那都是过去……”
“长大?”它歪着头,重复这个词,仿佛这是个非常新奇又可笑的概念,“‘长大’……就可以把朋友丢掉吗?”它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全然的冰冷和一种近乎实质的恶意,“‘长大’,真是一个……糟糕的借口。”
它不再看我,转身走回桌边,拿起那把锈迹斑斑的美工刀。刀刃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不知是锈迹还是别的什么。它用指尖摩挲着刀锋,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
“既然你不愿意‘回来’做我的朋友,”它背对着我,声音平静无波,“那我们就换一种方式‘在一起’吧。”
它缓缓转过身,刀尖指向我。
“把你变成‘垃圾’,留在这里。”它笑着说,眼睛在烛光下亮得骇人,“这样,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永远。”
恐惧达到了顶点,反而催生出一丝求生的本能。我猛地弯腰,想去捡地上的手电筒当作武器!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碰到冰冷金属筒身的刹那——
啪。
房间里的烛火,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那种摇曳后消失,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干脆利落。
绝对的黑暗,如同黏稠的墨汁,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吞噬了一切轮廓、光线,甚至声音。我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僵在原地,手指徒劳地按在粗糙冰冷的地面上。
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自己狂乱的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擂鼓一般。还有那粗重、颤抖的呼吸声,是我自己的。
它在哪?
那个穿着旧运动服的“东西”,就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悄无声息。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或者它的呼吸本就轻不可闻),没有衣物摩擦声。
它像一滴水,融入了这片浓稠的黑暗之海。
死寂。令人发疯的死寂。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只过了几秒,也可能过了几分钟。在这纯粹的黑与静中,每一瞬都被拉长成折磨。
我僵硬的四肢开始恢复一点知觉,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蔓延。不能待在这里!必须离开!
这个念头像闪电劈开混沌。我凭着记忆和进门时的方位感,猛地直起身,朝着应该是房门的方向,踉跄扑去!
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是那个破旧的机器人玩具吗?它滚开发出空洞的声响。我不管不顾,伸出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碰到了粗糙的墙壁,顺着墙壁移动——
手指碰到了木头的质感!是门框!
心中一喜,我立刻侧身挤出门,反手想要把门关上!
就在我摸到内侧门把,用力拉动的瞬间——
一只冰冷、瘦削、却异常有力的手,从门内的黑暗中猛地伸出,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
触感湿冷滑腻,像某种水生生物的皮肤,又带着尸体般的僵硬。
“想去哪儿?”
那沙哑的、属于孩童的、却浸透了无尽阴冷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响起。
它就在门后,紧挨着我。我甚至能感觉到它呼出的气息,带着尘土和腐朽的味道,喷在我的颈侧。
“游戏……还没结束呢。”
那只手的力量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孩子。我惊恐地挣扎,另一只手去掰它的手指,触感冰凉坚硬,像铁钳。
“放开我!”我尖叫,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凄厉地回荡。
黑暗之中,它似乎又笑了。低低的,愉悦的,咯咯的笑声。
“留下来。”它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偏执,“陪我。永远。”
拉扯中,我的后背重重撞在走廊另一侧的墙壁上,闷痛传来。混乱中,我另一只自由的手胡乱挥动,碰到了腰间——我的钥匙串!
求生的意志爆发,我猛地抽出钥匙串,顾不上是哪一把,凭着感觉,用尽全力朝着那只攥住我手腕的、冰冷手臂的方向狠狠扎了下去!
“噗。”
一声轻微的、钝器刺入某种不太坚硬物体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尖啸!高亢,尖锐,充满了痛苦和……难以置信?
攥住我手腕的那只冰冷的手,瞬间松开了。不,不仅仅是松开,更像是骤然失去了所有力量,甚至带着一丝抽搐般的反弹。
我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挣脱开来,转身拼命朝着楼梯口的方向狂奔!黑暗依旧浓重,我只能凭着记忆和感觉,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被地上的杂物绊倒,手掌蹭过粗糙的墙面,火辣辣地疼。
我不敢回头。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
只有那短促的尖啸之后,重新陷入的、更深沉的死寂。
我冲下三楼,冲下二楼,冲出一楼那个黑暗的入口,重新跌入厂区空地微弱的月光下。冰冷的夜空气涌入肺叶,我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只有劫后余生般的剧烈颤抖和虚脱。
一直跑到能看到远处稀疏路灯的岔路口,我才敢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的灼痛。
我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
掌心躺着我的钥匙串。其中一把较为尖锐的备用钥匙齿尖上,沾着一点黏稠的、暗沉的……痕迹。在惨淡的月光下,那颜色近乎黑紫。
没有温度。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和旧书纸张混合的怪异气味。
我猛地将钥匙扔进旁边的荒草丛中,仿佛那是什么剧毒之物。然后,继续朝着有灯光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市区的,怎么敲开一家深夜还在营业的小旅馆的门,怎么语无伦次地要了一个房间。反锁房门,拉上所有窗帘,蜷缩在床角,打开房间里所有的灯,直到天明。
我没有再回那间值班室,辞掉了工作。很快搬离了那座城市,切断了几乎所有过去的联系。
那部手机,我把它格式化了无数次,最后扔进了奔流的江水里。我希望连同那个号码,那段记忆,一起沉入水底,永不见天日。
但有些东西,是扔不掉的。
比如,我再也无法忍受绝对的黑暗。睡觉必须留一盏小灯。
比如,我对任何镜头——手机的,电脑的,街角的监控——都产生了一种病态的恐惧和审视。
比如,我常常会从噩梦中惊醒,梦里总有一扇画着红色笑脸的门,在无尽的黑暗长廊尽头,缓缓打开。门后,烛光摇曳,映着一张青白的、咧到耳根的笑脸,和一双黑洞般的、一瞬不瞬凝视着我的眼睛。
还有一个最细微、最持久的变化。
我总忍不住会去观察阴影。房间角落的,窗帘后面的,床底下的……有时,在极度疲惫或精神恍惚的瞬间,我仿佛会看到,在那片阴影的深处,有一小块更浓的黑暗,微微蠕动。
然后,一个沙哑的、带着孩童腔调、却冰冷黏腻的声音,会直接在我脑海深处,轻轻响起:
“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我还在哦。”
“一直……都在看着你呢。”
这时,我会猛地打开所有的灯,直到光明刺眼,驱散每一寸阴暗。
但我知道,有些黑暗,是灯光照不亮的。
它来自记忆的废墟,来自被遗忘的角落,来自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那个可能被我们无意中创造、又决绝遗弃的……
“朋友”。
而我,或许终其一生,都要活在那句无声质问的阴影之下:
「为什么不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