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诺贝尔文学奖感概(二)
有人喜欢残雪,说她是拥有飞扬灵动的想象力,但构建的世界却令人毛骨悚然,常感不适,充满着梦魇般的意境。也有人喜欢评价她是一个真正能进入文学状态的孤独者,在城市的喧嚣中默默地走进那经典并与历代大师相遇的奇才,也是在一个浮华的时代里,平实地生活和扎实地写作,保持着文学的尊严与灵魂的活力。
这几天,残雪的代表作 《黄泥街 》成了网上的热销,热搜榜也成了第一。当然,看过此书之后的许多读者褒贬不一,最多的评论是读不懂,不知道写了什么,满文充斥着压抑与荒诞,根本就读不下去。其实,该书不是一本写现实主义的故事小说,而是她搭建了一条腐烂荒诞的黄泥街,只是一个精神的象征,而非真实存在的一条街道。是的,起初是有许多人都读不下去,时常被书里的压抑气氛所笼罩着。但当你明白了她的小说逻辑时,也就不那么压抑了。至于好读与不好读,就在于每个人读后的感觉了。如果只是固执地用传统小说的一般逻辑去抠情节,去找逻辑,去看对话,那只会是越读越迷茫,越读越困惑了。所以说,该小说不是全盘接受作者给出的所谓的标准答案,而是带着自己的思辨去读。
残雪未获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其实并未改变她的小说的重量。她的小说没有给出救赎,却留下了一种倔强的姿态。有人喜欢拿她与卡夫卡放在一起来比。卡夫卡的人多被外部的力量压住着,像是永远进不去的一座城堡,而残雪的人则更像是往自己心里去挖。卡夫卡写“无路可走”,残雪写“无路也要走”。卡夫卡的城堡在外面,残雪的小屋在心里。一个让人看见荒诞,一个让人看见人在荒诞里怎么缝补自己。可《黄泥街》恰恰反其道而行,它没有完整的情节,没有鲜活的人物,没有善恶的是非,更没有温暖的救赎。通篇只是腐烂,病态,猜忌,幻觉,集体性的精神扭曲。全程压抑着,全程晦涩着,全程也梦魇着。读者本来翻开她的书,是来喝茶解压的,结果却被灌了一碗苦涩闷沉的,完全接不住的,融不进的,也共鸣不了的情节。读者本来是带着文学的刚需,却撞上了极致小众的先锋实验文学,看不懂,不喜欢,那是天经地义。
所以我以为,现在许多的读者,都身处快节奏,高压力的生活中。阅读本质是情绪调剂,是精神松弛。尤其是现代的年轻人,追求的是通透,简单,理性,治愈。想看人间的烟火,想处人情的冷暖和情绪共鸣的故事,这是国人数十年都未变的阅读审美,抚慰人心的习惯与标准。
我们知道,文学是分层次的,大多数文学,都是些大众文学,只是记录着生活,服务着普通读者的精神需求。少部分文学,是殿堂般的文学,负责探索边界,解剖人性,突破文体,服务文学本身的进步。不能用大众的情绪价值,去审判殿堂文学的深刻。也不能用专业的文学高度,去绑架普通读者的阅读喜好。
今年诺奖得主是加拿大的诗人安妮·卡森。说她说是一位纯粹的诗人吧,翻开她的作品目录,你能看到诗,散文,翻译,评论,视觉装置,甚至折叠书页这种物理意义上的书。作为一位顶级的古典学家,诗人,翻译家,能拿下诺奖,仔细想想,评选者奖的肯定不只是一位诗人,而是她能打破文学边界的人。她写的诗,散文,评论,翻译,隔着门类在跳舞,连诗这个词在她那里都被扩大了。她不是那一种躲在书斋里把孤独经营得很好的作家。她的对手是古典文本的破损处,她的工具是当代生活的经验。在她的写作里,萨福可以在今天的性少数议题里重新开口,奥德修斯的还乡可以被读成现代人寻找自我的旅程。所以说,真正的高级从来不是完美无缺,而是既有学识的审美,清醒的独立,又要坦然接纳自己的脆弱与不完美。诺奖只是外界赋予她的色彩光环,而她的鲜活,真实,不被定义的灵魂,才是最为珍贵的光芒。
我们知道,古希腊女诗人萨福的存世作品大多是残句,纸页缺损处只留下一片空白。而她没有把这些缺失的地方给硬生生地补全,而是保留着残缺,甚至用视觉排版让纸张的损坏变成可见的形状,原文的地方就留白,断裂的地方就撕裂给你看。所以整本书既是译本,又是一件装置作品,一本用形式本身参与叙事的书。她的诗体小说《红的自传》则把古希腊神话里赫拉克勒斯与革律翁的故事,改写成了一个现代人成长的故事。她不是在注释古典,而是在把两千多年前的人,拉进了今天的房间。今年这个诺奖交到她的手里,难免会被人解解为诺奖又重新想起了诗,想起了诗歌体裁被冷落的一次补偿。
所以我也以为,在安妮·卡森的笔下,她没有把古籍当成不可改动的标准答案,而是古老神话不再是尘封不变的教条。她用现代视角来重新解读,拆解,重构古典文本,打破诗歌,散文,学术写作的边界和古老传统文化展开充满思辨的对话。她尊重古籍,但又不屈服于古籍。如果她一味地照搬古人文字,不敢质疑,不敢再创造,那就不会有独树一帜的作品,也无法站上诺奖的领奖台了。
从阅读残雪的《黄泥街》是来提醒读者阅读时不能只是固守单一的阅读逻辑。从安妮·卡森所翻译的古希腊的典籍中,能读出新的生命,靠的不是全盘照抄,而是自己的思考。
但愿明年的今天,残雪能获得诺贝尔的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