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一回 悔往昔蛇王转心意 寻药方三郎闻喜讯
话说那百把小妖,拈枪弄棒,理索轮刀,卖弄神通,奋勇争强,一齐攻杀而来。却怎是葫芦兄弟的敌手?战不过半个时辰,一个个抱头缩颈,四下奔窜。大郎嚷道:“了不得!他们这一乱窜乱扰,惊了乡老可是不妙。”六郎道:“方才群兽已然惊扰乡老。”大郎道:“群兽之意不在乡老,但这妖精打不过我们,心怀怨恨,恐去侵害众人。”急跃上峰头,着气力将足往尘埃踏去,但见:唿喇喇石炸泥崩,百丈山峰都是颤。那山上滚出千百块山石,将底下小妖打成一堆,却似一片烂柿子。
岂料那乌哥年小力弱,当不得山石咆哮,一脚不稳,跌倒滚落。众人大惊失色,早丢了老熊精,不顾乱石扎脚,于石堆中救出乌哥。但见那乌哥满头满脸都是血,身上好几处窟窿。大郎早已手忙脚乱,脸也黄了,忙扶他起来,那手触到胸腹,掌不住打了个寒噤,原来那肋条也折了两根。众兄长哽哽咽咽大哭不已。可怜:
昨日琼筵庆生辰,今朝哀情泣归期。
人生情缘有分定,穷通兴衰难遂意。
那老熊精却也不逃生,那锁子不曾缚其足,在旁看了许多时,忍不住上前叫道:“你们兄弟甚不通。不思解救,哭他作甚?”五郎道:“都成这么个模样,那里去救?”这老熊见众人无心拿他,方壮胆近前看了乌哥,见他虽不得动弹,尚还兀自喘气,遂道:“他还不曾死哩,莫要白哭一场。我有一法可救得。”大郎遂解了铁索,那怪往那袖中取出一面铜镜,照定乌哥。刹那间只见乌哥从头至脚,皆化为石身。
众人大惊。三郎、四郎一把扯住老怪道:“作死的妖孽!由你这般落井下石的。这会若还要全你性命,就错了主意!”老熊精道:“你已是打杀你兄弟一遭,还要害他怎的?得非你是你弟弟的克星?”四郎道:“这话也奇了,我是他兄长,岂会害他?”老熊冷笑道:“方才你焚毁神笔,不然那笔自药书中点出膏药、仙丹甚或名医来,你兄弟尚可有救,这会子却怎么着哩!”四郎听了捶胸道:“是我的不是了!”却又一把挝过老熊,发狠道:“若非你来扰乱,亦不至于此。终是你这泼物不是。你方才将我兄弟化作石身,是何道理?莫非你有医他之法?”老熊摇头摆手道:“委的没有。此法不过是教你兄弟苟延残喘,却只可救得他七日性命。七日之内,你等速去找寻神药名医。待七日之后,他却回复肉身,若到时仍无术可救,只好去办后事了。”
众人也不理会他是妖精,却都认了真。大郎道:“兄弟呵,如今七弟性命垂危。现听我分派:着六弟在此守着七弟石身;三弟、五弟往西北寻访仙家药圣;我与四弟去东南向缉访。或城市,或乡野,或仙山,或古洞,但有医术高超者,尽皆请来。若三日后仍讨不得,速来此厢会合。我另有处置。”各人依命行事不题。
其时日落西山,霞铺长空。这老熊精见众人散去,方别了六郎,回归勿南山。你看他也不驾云。径至山脚,望那满地妖尸,不由叹道:“满心欢喜欲邀功,身死名姓无人知。”沿山路逶迤而归,一路走一路太息,时而赞葫芦兄弟有情有义,时而伤无功于蛇王,时而恨世事难料。足走了半夜的路才至仙居洞,即教守门小妖报知蛇王。
蛇王闻说大喜,出门迎迓,抬头便见老熊满面愁云,又见初时所领妖兵半个也无,忙问端的。老熊将上项事详述一番。蛇王思索了半响道:“那葫红哥亦不想伤及无辜,故而塌陷山石,伤了他自家兄弟。想来也是有忠肝义胆的。却不知我等未尝有意伤那乡老,他是不知本王真心实意要教这五柳胜地盛况不衰。”老熊道:“正是此哩!老道一路想来,我等倒十分的不该与他为敌。他神通广大且不说,那般个君子气节,独承古之仁人,今世亦鲜矣。”
蛇王听了默然不答。熊怪向前道:“大王谋猷筹划怎的?”蛇王叹道:“时至今日,本王损兵折将不计其数,怪我向日间也没个算计。现今,不若……不若与他和好罢。”老熊道:“大王既有此意,便做在实事上方可。”蛇王道:“有何实事?”老熊道:“大王还不明了。方才我说那乌哥不省人事,命在朝夕。大王若救下他,岂非美事一桩?”蛇王叫苦道:“这个却难,这个却难!”老熊道:“人有善愿,天必佑之。”
且不表蛇王、老熊计议,单道葫芦兄弟四人出境访医。却单表那三郎得了兄长之令,踏着赤脚云,往西南方自去寻访仙家医圣。原来他旧日里也不曾会过甚么神圣,寻了半日,茫然无计,忽见底下隐隐现出一座城市,心中喜道:“造化!造化!城市之中,想来还是有名医的,断乎要寻个能人来,医好弱弟才是。”
当下降入尘埃,顶头望见走来个白首老者,忙唱个肥喏道:“敢问丈丈,此城却是何城,可有甚名医?”那老者将三郎通身看了一遍,又惊又喜,却不言语。三郎便急了,又大声问了一遍。那老者并不相答,反问道:“你这少年汉子可有甚哥哥兄弟失落于他乡?”三郎听了这话,当下明晓了三分,一把扯住老者道:“不瞒丈丈,实是有的。不知他在那里,还请丈丈告诵则个。自当相谢。”
老者笑道:“我也不明你们旧事,只是你的造化到了。现如今在此城中做着县令。”三郎大喜道:“定是二哥无疑。还请丈丈与我做个牵头,既是县令,待我兄弟见了,自能重谢。”老者扑手笑道:“谢不得的。”三郎道:“怎生讲来?”老者道:“此城唤作明贤城,你那兄长到任不足一月,然执事若包公在世,明法如诸葛亲临,把这般个大县治得稳稳当当。又听闻其年不满二旬。少年英俊若此,真当世所幸。只是他不贪不枉,就是一点微薄俸禄,还拿将来周济那寒士、贫民,那有余钱谢我?”又手指那些个街巷,极道县令所治之善。那三郎满眼看去,但见那楼台壮丽,亭阁峥嵘,巷衢通达,行人欢愉。果然是:礼貌庄严风景盛,河清海晏太平世。三郎遂弄出朗言道:“我那兄长一向有志,这等小可事体,也算不得甚么。丈丈好歹领我过去相见才好。”老者道:“不消讲。”
二人一径至那县衙署,烦门人通报了。半晌那门人回来道:“老爷说了,并不曾有甚兄弟,只有两个兄长在京城做官,那里又来这么个兄弟!”三郎听了这话,登时恼了,睁眼骂道:“才别了不久就忘了自家兄弟。这可是守礼知法的好县令?只要做好官,连‘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也不知了。待我过去打他才好。”
那老者并那门人见他逞强发怒,怕惹出事来,忙抱住三郎。那门人道:“且待让我再去报来。”三郎咬牙道:“再不来,连你一并打死!”未几只听得一声“何人在此啰唣?”但见那县官果步出大门,原来是个戴乌纱着官服的中年汉子,面容凶恶,却不是二郎也。当时三郎打怔,一似那力竭的猛虎,长叹一气,回头谓老者道:“何以诓我,那是甚不满二旬的少年?”老者道:“这也怪事,前日还见得那少年老爷审案,形容与你一般,怎么今朝却成这般个鬼样?”那官闻言喝道:“无知老奴,左右与我索去。”正是那:他乡闻讯空欢喜,从善助人反遭殃。到底后事如何,下回自见分晓。
第五十二回 妖蜂复仇徒送命 黄粱未熟大梦觉
却说众人得了县官的令,却来索老者。三郎见了大怒,喝一声,推倒众人。那官见他勇猛逞强,却也着实后怕,抽身便走,早被一把扯住,扎挣不得。三郎骂道:“你这冒名顶替的贼寇,把我兄长估倒在何处?”那官只得道:“本官实是百里之长。今见你形容,与前任县令颇为相像,他定是你兄长。你那兄长因事体败露,三日前被都察院告发,已是免去旧职,现不知去向。”三郎复骂道:“定是你等这起丑人谋害我兄。”那官叫苦道:“本官丑自丑,实是好官。”三郎道:“贼徒还狡辩。既是好官,你来了三日,乡老如何不认得你?还以为我二哥照旧在此当差!”县官道:“壮士这话差了。他们不认得我,才见我是个好官。”三郎问道:“怎生讲?”那老者接话道:“县老爷说的委实不差。若是贪官,一旦上任,立地索要钱物。故而贪官上任,我等第一日便认得。我是经过的。现如今,我等不认得县老爷,可知他并非嗜取者。这三日满城中并无异样,一切照旧稳稳当当,亦是善政使然。”三郎手指县官道:“既是这等,饶你去。日后不可为难这丈丈。仔细!”县官诚惶诚恐,点头称是,引众人自去。
这壁厢三郎问那老者道:“虽则那县令不十分的贪,也是个持强凌弱之辈。丈丈何以阻我?”老者叹道:“这已是好的。若再换个别的县令,只怕我等不得活矣。故而阻你。只可惜你那兄长在此不到一月,又不知在那。”
三郎忽然心动,想起乌哥的事体,便问道:“丈丈可知此地有甚名医圣手,好寻来救我兄弟。”老者道:“这么。其实无有。本城庸医甚多,成日家只好拐人钱财,便是害死人也是有的。上月你兄长拿了几个,收在囹圄,今也不知生死。”三郎又问道:“此城周遭可有甚名山仙洞,有何仙道,或者有那善医者,也未可知。”老者道:“并无仙山,只是此地人常言此去西南二百里有一桃花源,风景甚美,民风甚古,定有异士能者,然不与外人来往。老朽也未亲见。小兄弟看来也有些异样法力,正好寻去来。”三郎听了,喜出望外,忖道:“早听得这名,只是未见。不想今朝遇着了,必要一往。”遂别了老者,腾雾驾云而去。
那消半刻便赶有二百里之遥。那三郎落下云头,并不见得一人半影,未听得一丝人言细语,心中狐疑,忖道:“原来又与我那五柳源不一般。怪道旧日渔人有心寻他不得,想必这等仙境须得心中无杂念,无刻意之情,方才进得去。我却欲寻人救阿弟,倒是有私心了。罢,罢,转走他处罢。”
正想着,只听耳后一声响亮,急回头看时,却是个虫豸在半空展翅扑腾。三郎也不在意,顺手赶走他。那虫却恼了,照那臂膊叮了一下,却如针刺一般,三郎忍痛打那虫豸。那虫化一道光,长有四五尺长,原来是个黄蜂怪,立定骂道:“无知狂子,这般欺我,方才无故赶我却怎生说?这也罢了,那蜂后乃是我妹,并不曾伤你一毫,如何便教他命丧火场。你等自持法力了得,一味残害无辜,不当人子。且吃我一枪。”言罢挺枪刺去。三郎方才疼痛未止,无心躲闪,那枪击在他身上,莫能伤得分毫。那怪收了兵器,笑道:“你已中毒矣,我也不打你。凭你是甚好汉神仙,三刻便死。”三郎道:“虽是疼得紧,这些个毒那里就能药死我?怪物休走,定要你化作齑粉。”那怪道:“你是不知。此乃怨气所化之毒,产于我心,入于汝身,比一切毒都利害,便无他药可解。你今番死矣!我本欲于此仙境寻仙问道,忘却仇恨。不想你仍是这般蛮横,故有此败。”
三郎听了心惊,暗思道:“可怜!可怜!我便死了也不妨,可怜小弱弟尚是性命垂危,我若死了,怎生救他?再则,诸位哥哥兄弟若知我死了,岂不哭死?如此,断不能死的。”你看他喝一声,悲恨交于心中,一巴掌拍倒那黄蜂精。那怪掌不住,死倒在地。三郎也是精疲力竭,昏厥于地。
待到三郎苏过来,却见自己卧在那竹榻上,上头罩着张梅花帐。那室里一缕幽香,不知何处袭来。窗下案上设着笔砚,书架上陈着满满的书。那窗外天色清明,金风送爽,甚是怡人。少顷,那少年转过身,见三郎醒了,便走来道:“待吃了物事再走。”
这三郎见了那人卖相,不觉惊倒,你道是何人?原来这少年是当年绝尘而去的葫紫哥,叫三郎一把抱住,问他长短。七郎也不躲闪,只道:“自故土别后,一向行踪不定。三月前到此访道,寻他不得。见此清幽,便筑室而居。”三郎道:“倒是贤弟救了我一场。”七郎道:“是你命不该绝,却不是我救的。”三郎还欲说时,那七郎回头不理,只去灶头煮饭。三郎随口道:“我兄弟不大吃人间烟火,你这是煮的甚么?”七郎道:“黄粱是也。此非人间烟火食,乃驱梦良药也。”三郎心动,便自言道:“常言‘黄粱一梦’,果是这般。大梦之中,何人先觉?觉了又当如何?”你看他心灰意冷,恍恍惚惚,不觉又睡下。
三郎睡下后做了一梦,所梦何事?有诗为证:
未知何年月,浮云西山飞。
携手二三子,书剑周身佩。
艳香理妆迟,草盛红日肥。
相枕话沧桑,暮至不觉黑。
闻虫攀剑鞘,乌鹊伏书寐。
钟鸣惊懒意,苦风侵寒被。
黄梁尚未熟,神游已然归。
待其复醒,忽口中嚷道:“是了!阿弟正是在警我痴顽之心。也罢,待救下乌哥弱弟,从此大家尽享天伦之乐,再不可要强了。”那七郎原是在那厢仍煮黄粱,及听到三郎的这番话,浇灭炉火,上前道:“这黄粱已无用矣。”三郎便道:“现如今阿弟可愿随我同回,大家子朝夕共处,才是好哩。”不知七郎出何言辞,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葫红哥怒鞭毛神 四兄弟同访天庭
却说三郎欲邀七郎同归。七郎道:“这么。你且出去。我欲寻样宝物,却不可教你见着。”三郎心中狐疑,却只得如此,步出门槛几十步,只觉后头一片光亮,急回头看时,但见烈焰横空,飞灰蔽日。三郎跌足道:“这火却是何来?我才步出几步,若火从里头烧起,也不知顷刻这般凶猛。”又生怕七郎遭劫于此,正束手无策,却见那火渐烧渐小,忙于热灰中捡看,不过是些烧焦的枯木,竟是不见残毁的笔砚书籍、竹榻帘帐。三郎诧异道:“这也是奇异之事,终久也不知是否真见了七弟。方才尚在眼帘,这会子倏尔即逝。便是不愿随我同去,如何就烧了自己宅子。烧便烧了,却未见烧毁的物什。可怪!可怪!”又转念想道:“常闻大哥讲世间有一种妖魅,最是惑人的,莫非是他迷我?既是迷我,却如何劝我那般好的话来?又似是神仙。真真可怪!”
这一段公案,小子却不敢啰唣,看官自己看来。却说三郎观那天色,却是隅中时分,算来正好有半日便该三日约期了。遂不想那些个怪异之事,一心要为乌哥寻方。方要踏云腾空,却见一人扯住他道:“贤弟勿走。”三郎看去,原来是大哥,又惊又喜道:“哥哥怎在此处?”大郎道:“到处寻不得,只好来此桃花源转转。”三郎道:“我来此许多时,却是不曾见得此处一人,倒遇着些怪异。”遂将上项事说了。大郎道:“为兄料他定是失散的七弟,特来化你顽心。却惧你扯住他同往,故而这般离去。”三郎道:“尚不足半日工夫,料是该无功而返。不知哥哥明日有甚谋划?”大郎道:“我自有处,明日相会再说来。”却又言道:“如今有桩买卖,我兄弟倒可做来。”三郎笑道:“哥哥有甚好买卖?定要带挈带挈为弟。”大郎道:“三弟可记得九曜星君否?前日在竹林教我撞着,本不欲理会他。他却道兄怠慢仙家,百般辱骂。是我忿怒,将他拿了。现如今缚在林中柳树上,料是走不脱。往日教他害我弱弟,屠戮无辜,今且同去打他出气。”三郎道:“那草木之怪煽惑乌儿,倒不是无辜。”大郎道:“他虽是竹柳精灵,倒不曾伤害乌儿,在他孤弱之际,倒多有劝慰,虽非其本意,也算有功。”三郎扑手道:“正是此理。哥呀,且去看这星君。这个买卖做得。这遭我扰你,待下趟我捉得凶顽,定要回你。”引得大郎大笑。
兄弟两个赶至竹林,却见九个毛神尚在,遂笑骂道:“蠢材!蠢材!缚在此处两日,更不曾有个脱逃之术,断乎是个假的。”三郎将数根粗柳条结束了做成两个鞭子,指手骂道:“你等无能鼠辈,假冒星君,是何道理?且吃一鞭。”使神通,却将九神一人鞭了一下,个个叫苦。原来他平日俱不曾受苦,故而经不得笞挞,只得告饶道:“我等实是九曜星君,不敢隐瞒。”三郎扬鞭骂道:“贼汉嘴犟!既是神圣,却又这般不济事,再受享一鞭!”又各打了一下。
那厢大郎拿了鞭子复向前道:“贼奴尚有无数罪愆,待我一一述来!有一桩便打你一下。”九曜星君道:“你等素怀私心,只为报兄弟之仇。”大郎道:“闲话少说。我问你,结党谋私,称兄道弟,无视律法,聚众生事,可打得?”那星君道:“此是那人间盗贼之事,却不与我相干。”大郎道:“我打你便是打天下盗贼。”早受了一鞭。复听得大郎又问道:“喜怒无常,心多刻忌,两面三刀,包藏祸心,可受得一鞭?”星君道:“此是那世上宵小之为,却不与我相干。”大郎道:“我打你便是打天下宵小。”大郎且不止,又喝道:“好乱乐祸,专一嚼舌。窥人隐事,蚁聚闲谈。打得么?”星君道:“此是那无聊虔婆之事,我又不是那贼婆。”大郎道:“我打你便是打天下虔婆。”又是一鞭,却把那柳条亦打折了。又喝道:“不重明理典籍,却尊斗鸡之术,是何道理?”尚未说完,三郎这才过来劝道:“这些事乃天下贼人为之,却不与他天上道人相干。”大郎道:“天上贼与天下贼实是一条藤上的。我打这九贼,便是打天下之贼。”三郎听了便道:“这般说来,越性把他打死才好。”大郎道:“却是使不得。你且解放了他,随他到那里。我兄弟赶路要紧。”真个三郎解放九人,喝斥一番了账。
到了第二日平明,二人已至南山与兄弟会合。兄弟们温存一番,却又相问所遇。原来水火二兄弟出境访医,倒也遇着一些神医,只是或要见病人的,或云不可救药的,或以鄙远不愿前来的,或见众兄弟异于常人,惊恐不愿相见的。凡此种种,终无结果。
众人此时都没了主意。大郎道:“我教贤弟到此,自有原故。眼下七日过了三日,还有四日辰光,却好往天宫走一遭。”五郎道:“欲起死回生,莫如吞老子仙丹。只是他那般个教主,却不愿理会我等。”四郎道:“去了再理会。”大郎道:“去找太白金星,再作商议。”
众人架起赤脚仙云,须臾赶至南天门,教守门天丁烦劳告知。那些个天丁道:“你们小人家甚不察理。几次三番遇急就往天宫赶。你又不是仙家神佛,由着你胡闹!”四郎道:“我虽不是仙家神佛,论神力倒胜于他们。就请通报则个。”众天丁道:“凭你怎么说嘴,只不让你过。”三郎、四郎忍不住暴跳如雷,大呼小叫。
正不可解,只听一人在门内唤道:“教他们进来。”那天丁听得是太白金星,遂放了进去。众人称谢毕,金星道:“你这是又有棘手事体了。可快快道来。”大郎道:“实是小可误伤弱弟,现今性命垂危,烦金星和老子讨一颗仙丹丸药。”金星道:“那丸药却是炼来进献玉帝的。也罢,你们随我去那离恨天兜率宫来。”众兄弟谢了,遂转至老子处。礼毕,大郎道明来因。老子拈须道:“这丸药须进献上帝,连我也没份。实不轻易与人的。须回了玉帝方好。”太白金星早进明堂禀告玉帝,玉帝教宣入。众人礼拜毕,回明请求。
原来玉帝听闻“葫芦兄弟”四字便动了心,也不管仙丹事体,即忙问道:“下界蛇蝎二妖是否已剿灭?”众人见问得奇,只得答道:“早在三年前已了账矣。”玉帝道:“是朕忘了!”即唤金星道:“葫芦兄弟功德已果,三年来卿也不回朕。”金星道:“老臣不曾闻说陛下欲于灭妖事毕后召他。”不知玉帝说出怎样的话,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功果归正逍遥乐 萍飘梗泛少年游
话说玉帝记起当年葫芦山故事,便道:“昔日那葫芦仙籽本为灭妖而设,今妖邪已除,须收了他来。道德老祖的《道德经》上亦云‘功遂身退,天之道也。’奈何现已成了七个人身多年,朕心实不忍。”金星借机进言道:“不若教他依旧守着五柳源也好。”玉帝道:“卿如何忘了,那橙葫芦乃是千里眼、顺风耳所化,朕岂能教他长长远远的离了朕。”金星道:“是臣糊涂了。当初是张紫阳真人所采六个通灵葫芦,陛下教道德老祖在八卦炉中煅炼。道德老祖称须合日、月、金、木、水、火、土七曜之数,方能炼成神籽,那千里眼、顺风耳二将毛遂自荐,以二身合一曜,凑成七曜。”
那壁厢葫芦兄弟听得糊涂,欠身道:“如此说,我兄弟原非人身?”金星道:“是这般说。你那乌儿弱弟倒是人身,那出走的葫紫哥也是通灵葫芦所化。”大郎、三郎又忍不住作惊道:“我们是七曜之数,却又打了九曜星君。”金星道:“打他便是打你自己,除心中之贼。”众兄弟嗟讶不已。玉帝谓众人道:“今妖邪已灭,你兄弟功力自是不能保全的。念你兄弟情重,朕却保存你人身。至于那乌哥,朕教老祖与金星与你同去救他。救了他去,你等同来天宫,将这纷纷扰扰一并交割。”
众人领旨,老子即取仙丹一丸包好袖了,与众下界解救乌哥。众人顷刻间径至五柳源南山平阳之地。时值秋雨绵绵, 有诗为证:
雨打叶残袭红坠 ,染柳烟浓绿意退 。
多情护花化春泥 ,西风不解吹落水 。
却说六郎焦心,在那雨蒙蒙的守着,立一会,坐一会,何等忧虑。一旁还有两人,你道是谁,却是那老熊与蛇王,其欲与葫芦兄弟结好,故而同来守着。忽见祥云满空,瑞光满地,飘飘飖飖,盖众人驾云将近。
六郎这才喜上眉梢,抚掌笑道:“乌儿有救矣。”与二怪迎上去。大郎携了六郎的手道:“辛苦贤弟。”猛然见了老熊精、蛇王,惊讶道:“这两个业畜在此作甚?还不拿来。”慌得二怪跪下道:“不敢!不敢!我等怕七日辰光殆尽之时,列位尚不归来,却好将些药草暂延令弟性命,故此同来守着。山中诸怪也已遣去,不复生事。”六郎谓大郎道:“他们所说是实,大哥勿得疑虑。大哥知这老熊是谁?真个天缘凑巧:那时节你们找寻七弟,至于大江,有位老船家渡你们过水的不是?你曾告诵我那老人求了一桩事,大哥还记否?”大郎道:“是了!那老船家云日后与一熊罴若有争持,万务全他性命。莫非此怪是那老熊?”六郎笑道:“正是!天下虽大,却是遇着他了。”大郎听了是这般个兜搭,只道:“这也罢了!谅此鼠辈不敢怎的。”
那厢老子看得真切,开口道:“不妥!老道不知此界仍有妖邪,定要收了去,以保此地清静。”二怪见怪忙磕头如捣蒜,只求全命。六郎道:“他在这里一向不曾伤乡老性命。老祖好歹饶他一遭。”老子道:“不中用的!妖邪之心,朝三暮四,最是不可轻信的。”即于腰间取出个葫芦,道:“待我装了去!”那二妖吓得脸色铁青,还在那磕头撞地。老子道:“是好是歹,去玉帝面前折辨。”擎着葫芦,念一声咒,将二怪装入葫芦。众兄弟只得点头叹息。
正说着但见一道霞光,那乌哥的躯体从头至脚,缓缓化为肉身,渐听得那气喘得急。金星忙令取水灌药。那老祖将仙丹拈入乌哥口中,众兄弟一时寻不着器皿,只好教五郎扳开牙齿,直截口吐清水,将那丹药灌入腹中。
未几乌哥苏过来,揉眼睁睛。大郎笑道:“好兄弟,你这番是阎罗殿里走了一遭,教我们焦心多日。”众兄弟个个喜形于色。这厢太白金星道:“这事也毕了,依旧要返天宫作个结果。”大郎道:“只是我六弟与乌儿不曾学得驾云之术,却不好上天。”金星道:“这却无碍。你兄弟左右驾着他,便是无妨。”众兄弟依言径入云霄。
到了那天庭。玉帝问了前后,便道:“葫芦兄弟听宣:你兄弟齐截,扫灭顽妖。念尔得人身不易,许你留此皮囊。然须还朕神术功力,从此为凡人。凭你何去何从。”众兄弟听了心里也自欢喜。原来除却乌哥的那五人本有个心结:自身千年不老,与神仙齐寿。奈何那弱弟乌哥却是凡身肉体,难免生老病死,将来老兄哭弟,于心何忍?今见这般安排,却把这心结自此了账。
那玉帝又道:“那葫橙哥——你是晓得的——原是朕殿内的千里眼、顺风耳所化,朕已遣天兵迎他,早晚归来。你那葫紫哥,入了真道,将来历尽劫数,只怕也是有造化的。朕也不便废他神力。从今后,你等好自为之。”众兄弟磕头称诺。那大郎却又长跪不起,在那阶陛之前言道:“小可兄弟自是无用之人,不治产业,亦不愿食人间之物,万乞上帝特赐,存我此异能,不受口腹之累。”言罢只是磕头。那诸天神圣无不动容,当时闪出三坛海会大神奏道:“往者思凡下界之人,多有留恋人间美意。据他所奏,却不以世情为念,有此心性,殊为难得,望帝全之。”玉帝允诺。
这壁厢老子又奏收得蛇、熊二怪。玉帝道:“暂且送大理寺受审,三日后断出原委。卿且退下自便。”老子受诺而退。这里玉帝令金星领五众解去其神力。毕竟怎生解去,此乃天庭秘事,不可妄言。乌哥也自得了不思饮食之术。
那五众顿觉神清气爽,似懈了万斤包袱,同乌哥望金星纳头拜了四拜。金星遂引众人下界。中途见远远的飘来一层彩云。近而视之,却是五七个天将簇拥二郎而回。众人虽知他本非亲旧,却思及多年来的孽缘,掌不住滴下泪来。待拭了泪,只见彩云远去,一时展影无踪。有《拜星月慢》一首,单道此别情:
西风弄冷,云破清蟾,无语弦指轻叹。雾影隔窗,蕊寒菊香乱。笑痴梦,灯火阑珊桃花映红。顾盼珠光流转,锦书难寄,锁一腔繁怨。从别后,山长水阻断忆相逢,红豆采年年。愁绪青藤丝蔓,偏难举慧剑。怎无寐?魂梦空牵绊。寒蛩鸣,思曲都翻遍。云外青鸟不传书,渡绝南飞雁。
兄弟六众回归南山,作别金星,于那旧家茅庐内洒扫一遭,依旧住下。六郎谓众人道:“不想我们兄弟原来俱是无情之物,后来化作人形,倒生出有情之体,救爹爹,救兄长,救兄弟,除妖邪,济乡老,结友人,斥愚驽,费了多少精神,不若那无知无觉的葫芦儿自在。”四郎道:“我想着,不论是无情还是有情,只是这一生须不负‘有趣’二字,居其所而有其乐。”众人道:“是这般说。”大郎沉吟道:“早知如此,我兄弟倒该在此自自在在受享这天年,倒去拿甚么妖精,可是忘了根本。今大道既微,群丑纷起,我纵复有神力,难以抑之。只是想来五百年后世人大约连‘大道’二字也不得知了,不禁令人唏嘘!”三郎应道:“大哥莫忧,弟想五百年后,天下纵然乾坤颠倒,纵然桀犬吠尧,亦必有贤人君子,慕古风,贤古人,不以俗而易志。此浩然之气长存之理也。”众人听了十分欢喜。
众乡老闻他弟兄归来,又拿来衣物、酒食馈送。过了几日,换上装束,脱下葫芦叶战裙,解下葫芦巾,另换了头巾歪带着,妆成个小闲模样。又过几月,正值阳春三月,忽从书中看得一句“人生于世,大抵适志。”又思想起《增广贤文》里所言“记得少年骑竹马,看看又是白头翁。”遂念光阴易逝,不若效李太白遍游吴楚,因寄所托。又想着世道已衰,俗气亦必将行于五柳源,遂不愿在此久留。主意已定,挑了一担物什,有那乡老所送家火、衣物,神龟所送包袱,妖洞所得细软。兄弟六众趁夜黑月高,欢欢喜喜,飘飘而去。
第二日,有少年去六兄弟所在戏耍,见那门户紧锁,全无声息,回去便传播:“葫芦圣子走脱哉。”众乡老感叹一番,知他兄弟已是了悟。也不找寻,从此各安其事。后人有诗赞曰:
我本天成子,于世无一用。云山作枕席,星月为宾朋。
不羡人间鼎,偏怜涧底松。莫问后事何,且听海江风。
《葫芦兄弟》至此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