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小满的婚事,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我和长寿的心头。
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又是在宠溺中长大的,眼高手低,周围几个村庄只要稍一打听就都知道他的名声。好姑娘家不愿嫁,差一点的我们也看不上。这一拖,就拖到了二十七岁,在农村已是十足的老光棍了。
最后还是燕儿帮了忙。她在广州认识一个广西来的打工妹,叫阿瑶,模样周正,人也勤快,就是家里太穷,父亲早逝,母亲多病,下面还有三个弟妹。阿瑶一心想找个安稳人家,彩礼要得不高,只求能时常接济一下娘家。燕儿觉得弟弟虽然懒散,但心地不坏,家里有田有房,总比阿瑶漂泊异乡强。她来回写信、寄照片,最终说成了这门亲事。
阿瑶进门那天,穿着燕儿寄来的红绸衣裳,脸上带着羞怯的笑。我们心里的大石头终于放下了,觉得这个家总算要完整了。
可日子一过,矛盾就出来了。阿瑶是过惯苦日子的,眼里全是活,手脚麻利得让人心疼。她天不亮就起来做饭、喂猪,田里家里一把抓。小满呢,依然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嫌粥稀了、菜淡了,吃完饭碗一推,不是找村里的闲汉打牌,就是躺着听收音机。
阿瑶起初还忍着,后来见肚子一直没动静,我虽不说什么,但眼神里的期盼她懂,而丈夫又是这般模样,渐渐地她就生了怨气。两人开始吵架,声音越来越大,摔碗砸盆。长寿气得抄起扁担要打小满,被我死死拦住。瞎眼的婆婆摸着墙叹气:“冤孽,都是冤孽。”
那时圆圆已经走了。她是在一个冬天的早晨,被发现在婆家的猪圈里,身边是刚满周岁、哭得没了声气的女儿婷婷。婆家说是夜里起来给要下崽的母猪添草,滑倒摔着了头。可我们去看时,圆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额角的伤青紫可怖。亲家一家哭天抢地,表演得情真意切。我们心里疑云密布,可是苦于没有证据,又能如何呢?长寿一夜之间白了头发,抱着圆圆冰凉的手,喉咙里发出如困兽般的呜咽,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我们把圆圆接了回来,埋在了后山向阳的坡上。她的女儿婷婷,亲家根本不愿要,说一看就是没福气的长相,克母。我那时心已死了一半,看着襁褓里那双酷似圆圆小时候的、怯生生的眼睛,一把抱了过来。“我养,”我对长寿说,“就当圆圆还留了个念想在世上。”
家里从此多了个奶娃娃,也多了份死气沉沉。阿瑶和小满的争吵,在这片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终于有一天,阿瑶收拾了行李,说要回娘家,不回来了。小满这才慌了神,追到村口去拉,阿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冰冰的,用力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走,就再没音讯。后来听人说,她去了沿海一带打工,没多久就跟一个同样打工的老乡好了。小满成了真正的光棍,整日酗酒,越发不像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