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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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踩着夏的尾巴,把第一丝凉风吹进田家村的时候,田家村村外几百亩秋玉米成熟了。

暗褐色的玉米皮包着沉甸甸的玉米棒在一片绿色的绸带中静默着,像一群打扮漂亮的舞女正摆好姿势站在秋的舞台上,静等音乐响起,跳一支丰收的舞蹈,唱一曲丰收的赞歌。

天才刚蒙蒙亮,田立就开着收割机从村里出来,准备下地了。田大爷骑着他那辆已经骑了大半辈子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跟在田立的收割机后面,也出了村。

田大爷今年七十八岁了,也是快八十的人了,但看上去像六十多岁的,身体一点毛病也没有,自己还种着三亩好粮田和一亩沙土地。

田立的收割机已经买了好几年了,但田大爷以前没用过,他不舍得用。

那几年田大爷觉得自己身体还好,只要自己能干得动,掰玉米的活就自己干,运输的活就交给从城里回来帮忙秋收的儿子。其实在田大爷内心里,觉得儿子不回来也行,自己不能骑那辆三轮摩托车,但可以骑三轮自行车,慢是慢点,就是多干一天,只要天不下雨就没事。在田大爷看来掰三亩地的玉米不算累,再说庄稼人哪能不累?

但随着这几年自己年龄越来越大,应该也有点力不从心的感觉了,从去年开始,他才用田立的玉米收割机,这一用就尝到了甜头,所以今年早早就和田立约好用他的收割机收玉米。

天气预报说明天晚上会下大雨。要是下了雨收割机一两天是进不了地的,但玉米已经熟了,不能再等两天,要是收不及时,玉米容易在地里长芽发霉,那就减产了。有的农户为了抢时间,还从外乡雇来了比田立的收割机更先进的大型收割机,虽然价格上比田立贵一些,但也确实更省力,连脱粒都在田里完成了,农户光往家里收粮食就行。

但田大爷还是坚持用田立的收割机。这不光因为他和田立早约好了,也因为他觉得能自己不费力掰玉米、刨玉米秸已经是很知足了。

人哪能不知足呢?

田立开着他的收割机进了地,田大爷站在地头上看。他看着自己地里一垄垄的玉米棵,在收割机的铁齿面前像是长发的妇女拿着梳子梳理头发一样,梳子过处,玉米棵消失了,金黄色的玉米棒子一个个欢喜着跳进收割机的仓斗里去,玉米秸则已经被粉碎了均匀地铺在田里了。

收割机在地里跑了几个来回,田大爷觉得还没看过瘾呢,已经收完了,用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

田大爷看着那些已经剥去皮的黄灿灿的玉米棒子,心里比喝了二两二锅头还熨帖。

“你看把田大爷乐的,嘴都合不上了!”田大爷顺着声音看过去,田喜开着他的农用三轮摩托车正从大路上拐进农田的小路上来,说话的是坐在车斗里的田喜媳妇玉禾。他们家的地和田大爷家的地紧挨着,田大爷家的玉米收完了,田立的收割机马上要进他家的地了。

“田大爷,今年田龙没回来帮你?”玉禾看到田大爷一个人站在地头,收割完的玉米棒像一座小金山一样堆在他面前,还没往晒场运。

“回来!他从城里回来得八点多。”田大爷似乎这时才想起要拿手机看下几点了,反正他看太阳是觉得时间还不晚,但他还是从裤兜里掏出儿子给他买的老年手机看了看时间,还不到七点半。

田立的收割机此时已经开进田喜的地里去了。田喜家金黄色的玉米棒子正在被时间渐渐拉长的光影里欢快地跳跃。

田喜和玉禾两人一起往三轮车斗里扔玉米棒,田大爷闲着没事,就过来帮忙。玉禾赶忙起身制止田大爷:“不用,田大爷,你快歇着,我们俩个忙得过来。”

“这点活累不着。现在过秋比过去不清闲多了?过去掰玉米,穿件破衣服钻玉米地里一个个地掰了装在尼龙袋子里,再一点点地往地头上背,等把独轮车上左右两边长长的柳条筐装满,再往家推。推那个独轮车真得有劲,那才真是力气活,胳膊要是把不住车把很容易歪倒。”田大爷说这番话的时候,好像想起某一年的秋天,他推着满满一独轮车玉米棒因为车轮子硌到一块石头,自己没把稳,独轮车倒了的情景。

“像田大爷你这个年纪的人,都推过独轮车。我没推过,但帮我爹拉过车,在车前面拴一根绳子,我在前面跟头小牛一样地用力拉。”田喜也因田大爷的话对独轮车有了一点回忆。

“那东西,现在咱村里也没几家留着的了,真可惜!我家的独轮车是石强和他爹给我打的车盘,杨槐木的。石强他爹那木匠活干的,没的说,卯隼扣得严丝合缝,稳稳当当,任谁也说不出个孬字来。”听上去田大爷是在夸石强他爹的手艺,倒不如说他在怀念年轻时候的自己与独轮车相伴的日子,那辆独轮车承载的是他曾经走过的艰苦岁月和流过的勤劳汗水。

“石强接了他爹的手艺,在镇上开起了家具厂,现在可是混发了。”玉禾不无羡慕地说。

“发不发的,石强的手艺赶不上他爹!”田大爷依然固执地发表着自己的见解。

“石强的木匠手艺虽然不如他爹,但脑子比他爹好使,人家如今在镇上开家具厂,打隼钻卯的都用机器,打出来的家具照样严丝合缝,稳稳当当。”玉禾的话像是在给石强的家具厂打广告。

但玉禾的话是实话,田大爷没有反驳。

玉禾继续说:“真是什么人什么命,石强他爹没的时候,村里人都担心他离了他爹,一个人撑不起门面来,结果人家不光撑起来了,还撑了个大的。”

“石强不错,咱村这些小年轻里头除了石强,田立和三子也算是拔尖的!”田大爷用他的眼光单方面评出了田家村三个优秀青年。

三子是田大爷的侄子田清,在村里成立了一个农产品购销公司,既收购各村的农产品也销售与农产品有关的各种农用物资,光运输车就好几辆,今年又新买了一台玉米脱粒机,比田立过去的那台脱粒机更大更先进。

三个人说着话没耽误干活,摩托车斗里已经装满了玉米棒,田喜先拉到晒场去晒上再回来装。

田喜又回来装满第二车的时候,田立把田喜家的玉米收割完了。

“田立,过来歇会。”田喜对着坐在收割机驾驶室里休息的田立喊。

田立跳下收割机,朝这边走来。

田大爷看着向这边走来的田立对田喜说:“谁也没想到田立这么能干!”

田喜对田大爷的话表示赞同:“可不,田立他爹活着的时候,谁不说田立是个娇娃娃,屋里屋外的活都让他两个姐姐干了,一点活也不让田立干。你看现在,没有比他能干的。”

已经走到近前的田立显然听到了田喜的话,接话说:“被逼的呗!两个姐姐出嫁了,俺爹没了,俺娘那身体现在连孩子也看不了,媳妇还得自己看孩子,一家人就我一个能干活的,我不干还行?”

“你这叫‘有山靠山,无山独立’,你是你娘的福气!”看的出田大爷对田立的夸奖是发自内心的。

田立被田大爷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

“就是,庄稼人只要肯出力,日子就错不了!你看你现在混的,比你爹在的时候没差半点。”玉禾也顺着田大爷的话夸田立。

田立害羞地笑笑。他觉得自己站在这里被夸不如在收割机里干活舒坦。和田大爷和玉禾又闲聊了几句,就回到收割机上去了,他还要继续去收割下一家的玉米。

田喜拐到大路上去的时候,田大爷看到儿子田龙骑着家里的三轮摩托车从大路上过来了。

“田龙回来了?”玉禾和骑着三轮车走近的田龙打招呼。

“噢,二婶,忙着呢!”田龙也热情地回玉禾的话。

田龙按村里的辈份叫田喜二叔,所以叫玉禾二婶,其实他们年龄都差不多。

“放下小轿车就来骑三轮,怎么样,不如小轿车舒服吧?”玉禾打趣地说。

“哪能,一个样!”田龙一边把车停好,一边笑着说。

“一个样是不一个样,但有一样,你爹这么大年纪了,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在城里混得又不错,按说你该让你爹跟你去城里享享清福了,不能再在家种地了,都种了一辈子地了,也该歇歇了。”玉禾过来帮着田大爷往田龙的摩托车斗子里扔玉米棒子。

“二婶,我要是不让我爹种地,他能不让我进门,你信不信?”田龙小心地看着田大爷的脸说。

“田大爷你想不开!”玉禾干活麻利说话也泼辣。

田大爷笑笑不打腔,把装在尼龙袋里的玉米棒子往三轮车上倒。

“我也说让他把地包出去,跟我去城里,现在田立想包地都包不着,可他不愿意。”

“不种地我干啥?除了种地我啥也不会,我去城里我能干啥?”田大爷接着田龙的话说道。

“田大爷你别老脑筋,下了一辈子力了,跟儿子进城享享福也行了!”玉禾不死心,还想劝劝田大爷。

“去城里享福?我可享不了那个福!吃饱了不动弹,饭都不消化。门也不能出,白天他们都上班,家里连个人也没有,我在家里干坐着跟掉了魂似的,我才不去受罪。我还是在家种我这三亩地,闷了来地里看看庄稼,又解闷又踏实!”田大爷这些年就去过他儿子家一次,回来再也没去过。

“可不,心里踏实就是享福!”玉禾看劝不动田大爷,就顺着他的话说。

田大爷笑了:“咱庄稼人只要干得动,就别闲着,种点地才有盼头,种上玉米等秋收,种上麦子等夏忙,这就是盼头,人有盼头活得才有精气神、才有意思。”

玉禾转身对田龙小声的说道:“你看你爹还挺能说。”田龙没说话,这些话他爹已经对他说过好多遍了,他都能背下来了,根本不觉得新鲜。此时他的注意力正被一只从他眼前蹦过去的蟋蟀吸引了去。田龙紧盯着那只蟋蟀,看到它蹦到铺匀的玉米碎下面去了。

本来车斗里的玉米棒已经装满了,田龙准备走的,但刚才这只蟋蟀一下子又勾起了田龙的兴致。他追上去想找到那只蟋蟀,但没找到。

“现在的小孩也没见来地里捉蟋蟀逮蚂蚱的了。我小时候掰完玉米,玉米秸刨完晒在地里还没打捆的时候,我就来地里捉蟋蟀逮蚂蚱。只要用脚踢一下地里的玉米秸,躲在下面的蟋蟀、蚂蚱就纷纷往外跳,多的是,根本不用经意去找。我用那个狗尾巴草的茎,把逮的蟋蟀和蚂蚱串成一串一串的拿回家去。要是碰上我爹心情好,摘洗干净了用油一炸,感觉比吃肉都香,那味道到现在都有点忘不了。但大多数时候我爹都给我喂了鸡。”田龙说完又向铺匀了玉米碎的地里看了一圈,想还原一下他小时候蟋蟀蚂蚱乱蹦的场景,但没有看到,只是偶尔看到有一只小蚂蚱从眼前飞过去。

田大爷此时停下手来坐在地头上,从兜里掏出一颗烟来点上,叭哒叭哒地抽起来,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田立的收割机。或许他在想那辆已经不存在的独轮车,也或许他真想不起自己把那些儿子想油炸的蟋蟀和蚂蚱拿去喂了鸡的事了,不过现在他就是现想也能知道为什么那些蟋蟀和蚂蚱会被喂了鸡。他也知道油炸蟋蟀和油炸蚂蚱好吃,但家里的油罐子小,要是吃一回油炸蟋蟀和油炸蚂蚱,家里得半月不见油花子的面,不喂了鸡又能怎样!

玉禾听到田龙说捉蟋蟀的事,不等到田大爷开口就抢着说:“你能跑出去捉蟋蟀逮蚂蚱,肯定是你娘没逮住你,让你偷跑出去了。”

田龙笑笑算默认。他看看自己再不走耽误干活了,就骑上三轮摩托走了。

田龙走了田喜正好回来。

田喜和玉禾继续往三轮车里装玉米棒子,田大爷一颗烟还没抽完,要掐灭了烟过来帮忙,玉禾眼尖,赶忙制止:“田大爷你抽颗烟歇歇,不忙!你这个年纪干活不能和我们攀,你能干多少干多少,悠着点干!”

田大爷听玉禾这么一说,也有点心疼手里的半颗烟,就又继续抽起来。

玉禾继续接着田龙的话头说起了她小时候过秋的事:“我那时候只要我一不上学呆在家里,我娘就给我吩咐一堆似乎永远也干不完的活——剥玉米皮、系玉米皮、挂玉米,每天都忙到半夜,这样忙活好几天,好不容易那些玉米棒子上架子的上架子,上墙的上墙了,又刨花生、刨地瓜,再晒花生、扒花生、切地瓜、晒地瓜干……,再等到麦子都种完了可没事了吧?不,还有活——把晒干的玉米棒子从墙上拿下来剥成玉米粒。那时候觉得我们家一有空就剥玉米粒,我娘出去跟三婶子拉呱都端着一个簸箕,里面放几个用剪子穿了几道的玉米棒子,在大街上跟三婶子一边拉呱一边剥玉米粒。就这样到过年,我们家的玉米棒子有时候还剥不完!”

田喜忍住笑说:“要不说‘三秋不如一麦忙,三麦不如一秋长’呢?”

“我们家那秋天一直长到过年,是够长的!”已经年过半百的玉禾说起那已经久远的记忆似乎依然耿耿于怀。

“那时候剥玉米没有机器,就靠两只手,确实太慢了,哪像现在,什么机器都有,想用大的用大的,想用小的用小的。”田喜理解玉禾对她小时候剥玉米粒耿耿于怀的感受,毕竟他也是这么过来的。

“对了,田大爷,你这些玉米棒子晒干了,你是用田立的小型脱粒机还是用三子新买的脱粒机?”玉禾转向田大爷问道。

“田立现在光收割机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再去拾掇他那个小型脱粒机,再说天气预报说明天晚上有大雨,我明天中午用三子的脱粒机把玉米粒脱完,下午要是不阴天就晒一下午,要是阴天晾晾装起来也不要紧了,等好天再拿出来晒一两天就完事了。”

玉禾和田大爷讨论如何脱粒的时候,田龙回来了。此时田大爷的烟也抽完了。两人一起又往车里装玉米棒,田喜和玉禾也过来帮忙装。田大爷催田喜走,玉禾替田喜回答说不急,于是四人一块装车。

田龙毕竟和长年坚持干农活的田喜和玉禾不能比,甚至田龙有时候感觉自己的身体都不如爹的身体好。他感觉有点腰疼,就直起腰来揉了一下腰。田大爷看见了没说话,田喜看见了,给玉禾使了个眼色。玉禾立马就明白了,她站起来把手里的玉米棒子扔在已经装满了的三轮车上,对田大爷说:“田大爷,田龙平时没事不回来,坐下歇歇聊会,这点活不急,这要是自己钻地里掰,这会一垄还没掰完呢!”

“行,歇会吧!”田大爷看着不停揉腰的田龙说道。于是四人就干脆并排坐在田梗上休息。

坐在田梗上的田龙突然想起一个与剥玉米粒有关的人来,他转头问田喜:“你还记得那时候在咱村里小学敲钟的那个校工吗?”

“老石?那时候校长叫他老石,大家就都叫他老石,和石强是一个大家族的。”田喜比田龙虽然大三四岁,他和田龙在一起上小学的时间顶多一年,但那时候校工老石是没有换过的。

“那时候老石家的玉米掰完了全部拉到学校操场上,老石在操场上剥玉米皮、晒玉米棒,剥玉粒。剥玉粒的时候,他在草场上铺两令大大的高梁席子,把晒干的玉米棒子放在上面,自己拿一个马扎坐在席子中间,先用一个螺丝刀事先在每一个玉米棒子上冲好几道口,然后再开始剥玉粒。下了课二三年级的学生自然就往他的高梁席上围,一年级的不去,他们坐不住,高年级的不去,他们有他们的玩法,就这些半大不小的孩子爱凑热闹,他们都知道老石会讲故事。他们有坐在高梁席上的,也有坐在玉米粒上,把老石围在中间,边听故事边剥玉米粒,自自然然的,没人觉得那是在干活。老石那时候有六十多还是七十多不知道,反正当时的感觉是挺老的一个矮个子瘦老头,讲故事的时候声音不大,而且永远是一个调,平平缓缓、不急不徐的,但他会不时地去观察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就跟上课的老师一样,他知道谁在听谁在凑热闹。他讲的故事是连续的,你听完这十分钟,必得去听下一个十分钟,要不然你连不上是真着急。现在已经想不起他具体是讲的啥了,但那时候为了听他讲故事,有时候连课都上不好,想着下了课赶紧去占个靠近老石的位置,听得清楚。其实那时候十分钟也干不了多少活,但一群七八岁的孩子围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每人手里攥着一个玉米棒子,极其认真听故事的画面却是会在那些孩子心里定格的。”

“那时候,没有电视看,也没有课外书看,能有故事听也是福气!”田喜对田龙的话深有同感。

“那时候就是穷,别说课外书,就是课本的钱也得紧着手凑!”田大爷因为田龙的话也想起了自己供田龙读书的不容易,颇为感慨地说道。

“真是会啥也有用,会讲故事就能把秋过短,最起码不用剥玉米粒剥到过年了。”玉禾有点羡慕老石。

“农活就这样,大小劳力都用得上!”田大爷感慨地说。

“哎,看看现在的小孩多幸福,别说干活了,你让他捉蟋蟀逮蚂蚱也撵不到地里来。”玉禾想想她家的两个孩子,女儿已经在城里上班,儿子还在上大学,两个孩子都没下过地。

“现在的孩子比我们那时候就是少干点农活,但学习任务重,其实也不轻松。”田喜为两个孩子开脱。

“不干这个干那个,哪一代孩子也不容易。”田龙站起来拍掉沾在身上的浮土和细草,转身坐到三轮摩托车上去。

田喜和田龙把玉米棒子都运回晒场的时候,田立已经又收割完几家的玉米地了,原来被满眼绿色阻挡着的视野一下亮堂了起来,玉米叶的清香洒满了整个旷野。

第二天中午三子开着他新买的玉米脱粒机来到了田大爷家的晒场。玉禾和田喜也过来了,一伙人已帮田大爷把本来摊开晒着的玉米棒子提前堆成了一个长长的玉米堆。玉米脱粒机前面有一条长长的输送带,一直倾斜地伸到输送带末端贴近地面的一个像簸箕一样的铲斗上,脱粒机向前开动的时候,堆好的玉米棒就被铲到铲斗里,然后再通过里面轮子的转动把玉米棒送到长长的传送带上去,后面有一套脱粒装置和筛选装置,玉米棒子在里面转一圈,就从脱粒机后面两个不同的出口处粒是粒、骨是骨地分开出来了,粒在右,骨在左,分得清清楚楚。大约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田大爷刚才还一晒场的玉米棒子变成了一堆玉米粒和一堆玉米骨头。

田龙看着自家三亩地的玉米棒子在二十分钟里全部变成玉米粒的过程,又想起了玉禾说的她们家长到过年的秋。不禁感叹,现在农业科技的发展连被过去拉长的秋收都变短了。

秋收短了,关于秋收的故事可能就少了,比如少了田大爷独轮车的故事、少了田龙捉蟋蟀和帮校工剥玉米的故事、少了玉禾被拉长的秋收的故事……,但却会有收割机的故事、脱粒机的故事、运输公司的故事、家具厂的故事……。田家村的故事还会层出不穷,不断更新。

多年以后,秋收或许会以另外一种我们现在还没看到的方式出现,到那时,现在因为机械化的助力而变短的秋收,或许又会以另外一种方式重新变长或拉宽,但不管怎样变,秋收的金黄不会变,因为,那是秋收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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