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是从天色开始变的。
先是天空褪去了那种脆生生的蓝,变成一层润润的灰白,像未研开的陈年徽墨在宣纸上慢慢晕染开。云层低低地压着黛瓦的檐角,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带着青苔和泥土腥甜的气息。巷弄间的石板路先是一块块泛起深色,仿佛吸饱了水分的宣纸,而后不知哪一刻,第一滴雨就落了下来。
不是北地那种爽利的雨点,是江南独有的、绵软如丝线的雨。细密密的,斜斜地织着,将整个烟溪镇笼进一片朦胧的水雾里。檐角的滴水渐渐连成线,敲在石阶上,嗒、嗒、嗒,不急不缓,像是谁在用极慢的指法拨弄一把隐形的古琴。
河面起了千万个细小的涟漪,一圈未平,一圈又起。乌篷船泊在岸边,船篷上积的雨顺着篾檐滑下,在船沿挂成一帘晶亮的水幕。撑伞的行人不多——这样的雨,镇上的人多是戴顶竹笠,或索性就在檐下等一等。反正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了,急什么呢?
时间在梅雨季里,总是走得特别慢。
静川书院 · 听雨轩
沈清辞听见第一声雨打窗纸时,刚调好一碟新浆。
她用的是白芨的根,昨晚就用清水泡软了,晨起在陶锅里用文火慢慢熬。火候要恰到好处,熬得太稀了黏性不够,太稠了又会伤纸。熬好的浆液要过滤三次,直到清亮透明,盛在青瓷小碟里,冷却后凝成半透明的胶状,像一块温润的琥珀。
此刻,这碟琥珀搁在紫檀木长案的右角,旁边是摊开的《水经注疏》残卷。书是明末的刻本,纸张已脆黄如秋叶,边缘有虫蛀的痕迹,像被时光细细啃噬过的。沈清辞的工作,就是将这些散落的记忆一片片拼回去。
她先用细毫小刷,将薄如蝉翼的竹纸刷上浆糊,动作轻得像在抚摸蝴蝶的翅膀。纸片覆在破损处,再用指尖的指腹——不是指甲,是指腹最柔软的那一小块——轻轻抚平。纸与纸的边缘要完全贴合,不能有半点气泡,也不能多出一丝褶皱。
这是一件需要屏住呼吸的事。
沈清辞做这些时,整个人是静的。不是刻意的那种静,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周遭融为一体的静。她今天穿一件月白斜襟长衫,外罩雨过天青色的半臂,腰间束着素色绦带,全身上下没有半点饰物。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她俯身的动作微微晃动。
二十六岁的沈清辞,在静川书院修古籍已有三年。老院长说她天生该做这个——耐得住寂寞,也守得住分寸。她那双修长的手,指甲总是修剪得干干净净,指尖染着洗不去的淡淡墨色,像某种无声的烙印。
窗外雨声渐密。
她终于停下手,抬眼望向轩外。听雨轩临水,推开雕花木窗,便能看见蜿蜒的河道和对岸的马头墙。雨丝斜斜地织进水面的雾气里,远处的石拱桥只剩下一弯模糊的剪影,像是谁用淡墨在生宣上轻轻抹了一笔。
沈清辞看了片刻,目光回到案上。她取过松烟墨锭,在端砚上缓缓研磨。墨香渐渐散开,混着旧纸的霉味、白芨浆的草木清气,还有窗外飘进来的、带着水腥的湿润空气——这便是听雨轩在梅雨季独有的气息。
她研墨的手势很稳,手腕悬着,只靠指尖的力道一圈圈转着。墨汁在砚底漾开浓黑的光泽时,她忽然想起今日该去墨庄取预定的“松涛”墨了。那墨用得极慢,一块能研上大半年,但她总喜欢在梅雨季开始时换新的。
像是某种无言的仪式。
晚香阁 · 二楼倚香室
苏晚卿是在调香时听见雨声的。
她刚将最后一勺磨好的沉香粉舀进铜秤,雨点就敲在了瓦片上。先是疏疏落落的几滴,试探似的,而后便绵密起来,哗哗啦啦,像无数细碎的珠子滚过屋脊。
她没有停手,只微微侧了侧耳,唇角便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间倚香室朝南,三面都是镂花的木窗。此刻窗扇半开,雨丝随风飘进来几缕,落在靠窗的长案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小圆点。案上琳琅满目摆着各色香具:青瓷香炉、铜制香篆、象牙小匙、盛着各色香粉的珐琅罐子……空气里浮动着复杂的香气——沉静的檀、清甜的梅、微苦的柏,还有正在调配的这味“竹露”里那一缕鲜嫩的青草气。
苏晚卿今天穿一件藕荷色软缎旗袍,立领盘着精致的琵琶扣,袖口只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腕上戴一只极细的银镯,随着她舀香粉的动作轻轻晃动,偶尔碰在瓷罐边缘,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清凌凌的,竟没被雨声盖过。
她将称好的香粉倒入白瓷钵中,加入几滴清晨收的荷花露,用玉杵慢慢研磨。杵与钵底相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和着窗外的雨声,竟合成一种奇妙的韵律。
二十四岁的苏晚卿,经营晚香阁已有五年。这间绣庄兼香铺是母亲留下的,她接手时不过十九岁,镇上的人都等着看这娇滴滴的小姑娘如何撑起门面。谁知她不只绣工得了真传,调香的本事更青出于蓝,不过两年光景,“晚香阁的香”便成了烟溪镇送往迎来的体面礼物。
只是无人敢轻易上门提亲。这女子美得太具锋芒,像她调的“烈焰”那款香,前调是热烈的玫瑰,中调转成深邃的琥珀,尾调却是清冷的雪松——层次太多,变化太陡,寻常男子品不明白,也接不住。
香粉渐渐研成膏状,苏晚卿用银匙挑起一点,凑到鼻尖轻嗅。还不够——少了点什么。她转身走向靠墙的多宝阁,那上面摆满了各色香料罐子。指尖掠过紫檀木的匣子、青花瓷的瓶、竹编的小篓,最后停在一只素白的小瓷罐上。
罐里是她去年秋天收的桂花,用蜂蜜腌了,封存在阴凉处。开罐的瞬间,甜郁的香气扑出来,混着蜜的稠厚,几乎要凝成实体。她只取了极小的一匙,调入香膏中。
再闻,对了。
那缕甜隐在青草气后,似有若无,像梅雨季偶尔从云隙漏下的一线阳光,转瞬即逝,却让人念念不忘。
雨忽然下得急了,风卷着雨丝扑进窗来,打湿了案上一角素绢。苏晚卿不恼,反而将窗又推开了些。她喜欢雨的气息——干干净净的,洗去一切尘埃,连香气都显得更清明。
远处传来摇橹声,欸乃的,穿过雨幕变得朦胧。该去布庄挑几匹新到的宋锦了,下一幅绣品要用。她这么想着,手里却不停,将调好的香膏盛进一只青玉小盒中,盒盖合上时,发出极轻的“咔”一声。
像是为这个潮湿的午后,画下一个短暂的句点。
烟溪镇 · 雨巷深深
两条巷弄之外,沈清辞合上修复到一半的《水经注疏》,起身整理衣襟。她要去墨庄取预定的“松涛”墨,顺便买一刀新宣纸。
而在晚香阁,苏晚卿将青玉香盒放进多宝阁,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把油纸伞。伞是素面的,桐油刷得均匀透亮,只在伞骨末端雕着几朵小小的梅花。她要去街角的云锦庄,掌柜说新到了一批苏绣用的劈线,颜色极好。
两个人的脚步声,几乎同时在巷弄间响起。
一个从书院出来,向东。一个从晚香阁出来,向北。
梅雨如烟,将白墙黛瓦都洇成淡墨写意。青石板路湿漉漉地反着天光,像一条条流淌的银带。油纸伞在巷口移动,伞沿垂下串串雨珠,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沈清辞走得不急,脚步落在石板上几乎无声。苏晚卿却走得轻快些,旗袍的下摆随着步履微微摆动,绣鞋踩过积水处,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她们的世界此刻还是两条平行线——一条浸在墨香与旧纸的气息里,守着千年的文字;一条缠绕在丝线与香料的脉络中,创造着美与芬芳。她们还不知道,命运已经在这个潮湿的午后悄悄调转了笔锋。
就在下一条巷子的转角,两把油纸伞的边缘会轻轻相触。然后,伞沿抬起——
但那是下一章的故事了。
此刻,雨还在下。沈清辞的袖口沾了一星墨点,苏晚卿的旗袍下摆洇湿了一小片深色。她们走在各自的路上,浑然不知这绵密的雨丝,正在悄悄编织一张柔软的网。
一只白鹭从河面掠过,翅膀切开雨幕,飞向远处迷蒙的青山。
梅雨季的第一场雨,总是下得这样缠绵。缠绵到足够让两段原本平行的生命轨迹,在某个湿漉漉的转角,轻轻交汇。
而后,故事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