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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的心就是你的魔法”
O少爷正带着我在镇里的市集闲逛。他的眼瞳里映满璀璨的光芒,差不多变成他所挑选的宝石本身。他在考虑要将这样的眼瞳缝给他最心爱的兔兔玩偶,当作圣诞礼物。当然,在这以前他已经挑完上好的布料和皮革,装在他拎着的纸袋里,准备回去以后用魔法定制出体面的晚礼服和皮鞋——分别是兔兔的平安夜礼物和新年礼物。宝石的光芒漫溢在他俊美的面颊,那是注定夺目的欢愉和幸福本身。雪停以后,甜酒和姜饼的香味越发浓烈。我渐渐感到困倦,O少爷仍旧兴致勃勃地犹疑不定。在他修长的指触及欧泊——啊,我想起油画里将要吞咽葡萄的美少年——那迷梦般的果实时,晚祷的钟恰好在远方响起。就在同时,商店的纱被撞开,悬挂的风铃混进晚祷的钟,就像冰块跌进伏特加。来者的话语带来晕眩的烈性。
“O……O少爷……您的庄园再度……再度失火了!”
他的脚步将风铃踏得破碎。寒风掠夺尽甜酒和姜饼的味道,割开他的眼角,贪婪地舔舐着剔透的泪水。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我是倚在他胸襟的,写故事的那支魔法笔。
那么现在,请准许我用故事填满这段在急促的喘息里略显枯燥的返程。我们要讲的自然是这位O少爷。O少爷是没落贵族的后裔,家里没有多少积蓄,不过还足够他审慎地度完余生。他表面从事的是遭受蔑视的变戏法行当,唯有天真的孩童会发自内心地称赞他为大魔术师;然而,他确实是位真正的魔法师。所谓魔法,其实就如同你们想象的那样:心的边界在哪里,魔法的边界就在哪里。O少爷隐瞒过很多奇迹,譬如他是怎样秘密创建起童话般的玩具工坊,用怎样的技术开发出会模仿孩童行动的自动玩偶。当然,他最得意的还是藏在房间里的,他亲自赋予生命的猫猫玩偶。生命,或者说灵魂的创造,从来都是最高深的魔法。毕竟各种物质都能通过隐秘的方法转化,唯有灵魂不在此列。大魔法师或许能够轻而易举地创造出服务他们的侍从,因为侍从不需要有自在的灵魂,只要遵照主人的命令行事;就连我这样的魔法笔,也不过是O少爷创作人格分裂出的碎片。唯有那纯黑色的,憨态可掬的猫猫玩偶,成为他创造灵魂的容器。创造的过程听起来很容易——魔法就是这样的东西,需要的不过是天赋,接着便是足够强烈的愿望。离群索居的O少爷自幼便有这样的渴望:希望有谁能够全然地相信他,理解他,包容他;没有抛弃,没有背叛。不像他的父亲那样,会将空白的稿纸揉皱,逃避创作的失败;不像他的母亲那样,用泼墨般的怒火污染洁白的纸张。那新生的灵魂,要如同他这般专注地伏案书写,将爱意凝结成世界的基本部分:水,火,以太或者单子。他捧着我的故事,环着魔法复制体的胳膊,看着壁炉边的光影再度纠缠,编织出他的美梦。这就是那段时日里他的全部生活,如同着魔般,脑海里塞满这模糊的,不存在这世界的灵魂,恍惚间,甚至能看见某种透明的介质游荡在房间。在那月光满溢的清朗之夜,他的灵魂被悠扬的琴音惊醒,成熟的果实般自梦境脱落。他回望自己的躯体,同时看见床头的猫猫玩偶。那沉默的黑猫,自六岁起便忠实地守候着他,陪他度过十二年里的所有黑夜。那曾经隐没的,他如今看得清晰。他知道他的生活将要迎来改变。这样幸福地想象着,所有他偏爱的美:月光,清风,琴音,美梦,还有那最珍贵的,灵魂分泌出的眼泪,全都涌向戴着巫师帽,徒余三根胡须的黑猫。霎时,十二年间所有藏在绒间的事件残存,全都溶解进那新生的灵魂。猫猫凝视着他的灵魂,绿色的眼瞳显现出爱的形状。
“你不必再忍受孤独,O少爷。”猫猫跳到他的小腹,尾巴在他的面颊轻扫,“我会是你最好的同伴。往后,不论你有什么秘密,都可以与我分享。”
猫猫站起身,朝他的灵魂张开怀抱,柔软的,满是阳光味道的怀抱。O少爷满怀着爱意拥向它,却穿过它,落进自己的身躯。
那晚他们都没有再睡着。浸没在月光里,猫猫凭着从这具身躯继承来的记忆,像是托着O少爷的胁,教他在六月的暖湖里游泳。朦胧的光晒得他生出幸福的幻觉,欢愉如同水花般迸溅。他搂住花言巧语的玩偶,像在试图搂住水。爱抚,亲吻,早已不像孩童般纯洁。
这样的时日本该长存。是啊,美和欢愉本就该是生活的全部追求,既然已经得到,那么他所希望的,不过是将这样的生活延续。死是很遥远的事情。O少爷不可避免地会想到注定的死,然而,在这幸福的庄园里,死是如同天边不再亮起的星辰那般遥远的东西。黑夜般的猫猫轻蹭他的面颊,舔舐他的鼻尖,就如同浓厚的夜色般催他安眠。啊,死,O少爷天真地想,仿佛厌倦,不过是不知所谓的名称,是只出现在诗里的字眼。可是现在,他不必再读那样的诗,因为他的生活就是艺术本身,是全然的完满。譬如那场只有他们两位的舞会,所有自动奏响的乐器只注视着舞池里的他和玩偶,其余的都是镜里他们的倒影,而烛火自任意的角度将他们身体照得明亮。他们去剧院,检票员根本不会想到他们需要两张票,这甜蜜的秘密带来的欢愉甚至超过戏剧本身。他们在花园里栽花,却将面包店里的香味窃来,使整座花园满溢着糕点的芬芳,庆祝虚构的节日……这样的乐趣实在是太多。O少爷真心实意地相信他能够这样挥霍完自己的余生,这也正是他的追求。然而,魔法的局限逐渐显现,那隐匿在夜色里的险恶是真实存在,绝不会消逝。魔法不能违逆命运,这是真理。
魔法是心的杰作,将心里蕴含的希望,那欢愉时仿佛无穷无尽的能量慷慨地馈赠给无心之物,这是使奇迹发生的,最通俗的解释。这含混的法则里没有明说的律令就是,魔法并不能随意地改造其他的心。这便是世间所有悲剧的源泉。
O少爷早该想到的;或许是他被幸福的轻纱笼住双眼,或许是他害怕触碰到旧日噩梦的边缘,因此不愿去想:那猫猫玩偶拥有的,是全然陌生的灵魂,不过是继承了这具躯体的记忆,因此对他有着天然的亲近。随着那诞生之初的喜悦逐渐褪去,陌生灵魂的本质,那所有美好之物空洞、易逝的本性便逐渐显露出来。猫猫不再满足亦步亦趋地跟着O少爷生活,它想要自己的生活。因为它是所有被歌颂的美好之物的集合,所以,它开始要求O少爷对它唱赞歌。这赞歌,和O少爷每天对它讲的甜言蜜语并不相同。它要的不是个体的爱,要的是O少爷代表魔法师群体,甚至是全部人类,对这奇迹,对美的集合顶礼膜拜。O少爷起初不以为意,蒙昧地以为这不过是欢愉生活里的新游戏。他将现有的生活写成诗篇,反反复复地修改,念诵,直至唇舌沾染字词里的甜蜜,在流涌的热泪里都品尝出蜜的甘甜。他满怀爱意地将这些诗篇念给猫猫,辅以温柔的嗓音,却没有得到拥抱,也没有得到赞赏。猫猫的利爪将诗稿撕得粉碎,然后漫不经心地捋着胡须,舔着肉垫。“唉,我意思不是要谈这些;不,我不是要谈这些。”O少爷觉得惭愧,的确,这么长时间里,都是猫猫在迁就他的生活,他却不能给他想要的。他重新开始读诗,读他曾经不喜欢的赞美诗,甚至在比教典还要厚的辞典里翻找美好的字眼,只为得到猫猫的欢心。但是猫猫依旧不肯对他展露笑颜,冷冰冰地说着“这些还算不错”之类的话,摇头晃脑地从书柜跳到他的床褥,那阳光晒到的一角,将他的枕当成猫窝,舒舒服服地蜷起身体安眠。更多的时候它并不满意,冷冷地斜睨,或是咕噜咕噜地说着什么“那可不是我的本意,那可绝不是我的本意”,然后决不肯他再碰它。O少爷感到疲倦,那些语词串起的不再是他喜爱的手链,而是束缚他的枷锁。不过他是如此怀念猫猫毛茸茸的触感,为再次得到那样的陪伴,他寻找着,修改着,心甘情愿地憔悴着。
要我说的话,这样的行径是全然徒劳的。因为那猫猫玩偶,虽然是全部美的集合,却空有美的表象。它知晓自身的美,知晓的是美能带来的便捷,有关外部的便利,并不知道美的内涵,美自身所具有的崇高。那空洞的灵魂,需要赞美填补内部的匮乏,并且永不餍足。O少爷正在变得枯瘦,猫猫乐得见到这样的枯瘦,这本身就是它想要的赞美诗。这玩具已经被玩坏,这损坏是因其内部自有的缺陷,而非O少爷的过错。那天真的少年却怀有赎罪般的惶愧想要见到它的笑颜,多么执迷不悟。坏掉的玩具就该丢掉。可惜O少爷的前半生太过依赖魔法,以为相信的心就能够拯救所有灵魂,甚至没看出玩具有缺陷的事实。同样是魔法的造物,我并不能改变什么,只能静静地看着他的命运,为他的心祈祷。
还好,这样的生活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否则青春被过早消磨的悲剧,就将在我的面前出演。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毁灭了庄园,却拯救了O少爷。那天清晨,O少爷依旧在书桌前征收辞藻,却疲倦得睡着。窥伺的玩偶猫猫并不满意他的懈怠,给他光洁的面颊留有疼痛与伤痕,催他清醒,要他继续消磨灵魂来填满它的灵魂。O少爷卑微地告诉它,他已找遍庄园里所有的藏书,再没有什么新鲜的话语可以赞颂他。猫猫不体谅他的痛苦,要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再去图书馆里搜寻。O少爷温顺地听从它的命令。空洞的房间唯余烛火,照亮那团邪恶混沌的黑影。唯有这时,它会展露出笑颜。
我记得那时是初秋,或是暮春,这样重要的时刻我居然会记不清,或许是O少爷根本不想记起。那天的阳光仁慈,替所有树叶都穿起金黄色的罩袍。O少爷不断地捡拾叶片,浸染在尘埃的味道里,轻抚着叶的脉络,想要揭示自然的语词。困倦,困倦,当时的风里满是温暖,任谁都不会梦到灾难。O少爷瘫倒在橘黄色的长椅,睡梦将他从词句的苦役里解放。他该是在做美梦,我看着他的脸,感受到他的心跳动得安稳。他肯定是梦到那美的缝合体朝他展露笑颜,镜像般,他露出那真正被美赐福的微笑。我并不希望时光驻留在那刻,然而,我还是会希望这样的笑能留得再长些。彼时,在晚祷的钟同样敲响,O少爷藏在地毯底的钥匙管家带来那火焰的消息。我还记得他的脚步匆匆,踏得碎石噼啪作响,正如那火焰席卷所有目之所及的美满时,令人颤栗的噬骨之音。
我必须要向你们介绍,这是O少爷孤立无援的时刻。他太害怕他的猫猫被窃走,或是决绝地离他远去,便在庄园的周围布置法阵——根本没有意识到那猫猫同样离不开他,因为再没有谁能天真到满足它任何蛮横的请求——没有谁能够突破魔法屏障,无论是那些想要趁势偷盗宝藏的邪党,还是真正想要来救火的市民,他们只能观看,惊叹那外观并不起眼的庄园消失在火焰里,议论着,并不感到多么痛心。O少爷冲进火海前,首先还要分开人海;更糟糕的是,他的魔法忽然失效——即便这时,他已不再忌惮被市民们发现是巫师。他艰难地想要在臃肿的身体间挤开出路,却在廊柱倒塌时被惊惶的人群带着后退。他伸长双臂,如同真正的溺水者般绝望,搭住他们的肩膀,按,揪,蹬,踏,丝毫不顾会打到谁的脑袋。就连藏在他胸襟的我,也不得不紧紧攥住他的领结,避免被踩碎的命运。他的眼,他的脸,他冰雪般白皙的肌肤,纯色的衬衣,都沾染通红的燥热。
像是在地狱里忍受灼烧之苦痛,连三分钟都像三世纪那样漫长。他总算挤到人海的最前面,奋不顾身地冲进魔法结界。委屈,绝望,悲伤,他的脸颊满是泪水。他不自觉地用右臂挡住鼻和唇,冲进那轰然倒塌的门扉。那残柱仿佛等候着他,待他穿行后再坍圮。他尝试唤起魔法,然而他的心始终不肯回应他。是啊,他在恐惧,他在犹疑,他想到那没有悬念的结局,他不再相信。但是他仍然冲进那间满是烈火的书房,徒劳地搜寻着,以此遏制他内心燃烧的火焰。可惜火是不能救火的。疲倦最终还是随着浓烟朝他涌来,将他压垮。霎时他决定放弃,决定为他所深爱的猫猫,为整座庄园殉葬。忽然,他的耳捕捉到花园里传来的痛苦呐喊。虽然细微,可绝不是火焰的幻觉。他腾地跃起,在玻璃呻吟后,朝着燃烧的花海奔去。
“不!不要死,不要离开我啊,猫猫!”O少爷失态地呐喊着。因为在他的眼前,出现某团燃烧着的混沌之物,火里隐隐可以窥见小小的影子在痛苦地翻滚。他落地的时候没怎么站稳,踉踉跄跄地朝那团燃烧物狼狈地冲去。怀着焦急,怜悯和惊喜的心绪,他边跑边脱去大衣,想要裹住那团火焰。这时,从火里传出尖细的嗓音:“不对,不对,我不是……我不是猫猫,我……是……是兔兔。”
听到这消息的O少爷一脚踩空,跌倒在燃烧着的兔兔面前。他摔得很疼,没法迅速地站起来。“兔兔是谁……不,这不重要,你有看见猫猫吗,我的猫猫,黑色的,唯有三根胡须的猫猫?”他就想这样趴着不起来。他的心没有给他更多的希望,他甚至没意识到兔兔是可以被拯救的。他感受着疼痛,仿佛火在他的膝盖和肋间燃烧。
“我……我没看到猫猫……我是来救火的……救救我……求您……我不想死……我好痛……请您……救救……救救我……”痛苦的嗓音犹如在撕裂布匹。恍惚间,O少爷隐约自它的嗓音里品出某种猫猫般的音调。他抬起脑袋,却因为看到惨状而很快移开视线。他还在犹疑。这本是无需犹疑的事情,救这兔兔不过是顺便的事。O少爷了解这座花园,尽管花园繁复得有如迷宫,O少爷还是知晓百步以内井水的确切位置。他的犹疑,源自他某种永不能被理解的自罪,某种灾难性的思维,甚至,他归咎为某种神启般的灵觉。他将这看成非此即彼的选择,即便事实绝非如此:他居然惶愧地以为,倘若他拯救这兔兔,那么他的猫猫就绝不可能被拯救。他被这念头紧紧攥住,甚至还趴在地面没有起身。他将脑袋埋进臂间,仿佛只要他看不见,抉择的沟壑就不复存在。啊,荒诞,这对贝克莱主教的反诘。O少爷的耳仍然能听见那哀嚎,鼻同样隐隐闻到焦臭。他咬紧嘴唇。
“为什么……为什么趴在这里……您不想救……我……不责怪您……为什么不去找猫猫……为什么……至少……至少离开这里……为什么心甘情愿地……在……在……”兔兔的嗓音变得微弱,被火焰的燃烧渐渐淹没。O少爷紧闭双眼,忽然双臂支地,利落地起身。他脱掉大衣——没注意到藏在袋里的诗稿散落在火海——循着直觉裹起兔兔,朝井冲刺。他重新感受到那种朝着什么奔跑的感觉,某种使命感,或者信念感,虽然算不得满怀希望。他跪倒在井边,重新睁开双眼。裹着兔兔的大衣像是襁褓,火焰已经不再猛烈。他看着那张被烧得焦黑的面容,不自觉地想起他的猫猫,同样有着这样可爱的嘴的形状。他轻轻地将兔兔抱在怀里,有些生疏地打了半桶水,温柔地将兔兔沉进清凉的水里,仿佛施洗般。他掬水朝兔兔的脸颊和身体洒去,再轻轻揉搓。他着迷地望着兔兔,拯救的想象蒙蔽住他的双眼,将那火焰灼烧出的焦黑当成是兔兔本身的颜色。他的心渐渐生出错谬的相信,治愈的魔法便开始起效。所有的伤痛溶解在水里,水浑浊起来,兔兔自身的天蓝色便缓缓显现。
“谢谢您……谢谢……”兔兔的嗓音很轻,然而他听得很清。他蓦地醒悟过来。怀抱着兔兔,再度转身朝那连天的火焰冲去。
“我没办法帮您……对不起……对不起……”兔兔的语调带有哭腔。它浑身被浸湿,看不出它是否在流泪。“或许……您可以用我掩住口鼻……”
O少爷没有理会它,双眼仍在急切地搜寻。他的周身展开魔法的结界,那些火焰根本伤不到他。这就是魔法的作为;然而,魔法终归是有局限的。O少爷可以复制那玩偶猫猫的躯体,但是消散的灵魂他永远没法召回。他坐在庄园的废墟里流泪,风吹起轻盈的余烬,清冷的月光仿佛显现出猫猫的幻影。他怀念着,怀念着在我看来根本不值得怀念的,却没有时间思考重要的问题,譬如,为什么彼时他能够重新使用魔法,彼时他的心是因什么能够再度相信?他的理性被执念给攫住,双耳被绝望的哀嚎填塞,没有间隙去听心是怎样呼告的。我离他的心最近,因此我能够明白,却没有办法告诉他。我和兔兔所能做的,唯有陪伴,唯有沉默地等待。兔兔会给他带来食物,他虽然不怎么进食,却偶尔会抓住兔兔的身体,长时间地凝视着它。兔兔不算漂亮,尽管它的颜色很特别,衣着很标致;它的眼却是纽扣,耳朵还耷拉着。他看着看着便会涌出泪水,然后紧紧搂住兔兔,仿佛他深爱的从来是它。兔兔仅仅是轻拍着他,用柔软的脸颊轻蹭着他,并不多说话。
重建庄园并不困难,困难的是重建的决心。O少爷在废墟里颓丧地枯坐半月有余,期间没怎么进食。他感到某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这种平静是超脱俗世的,将近瘫痪。他起初没有意识到这就是渐近的死。月亮重新变圆时他开始走动,走走停停,不时在废墟里翻找,仿佛庄园成为他的辞典,他想要在这辞典里找寻到最适合描述他生活、他心境的语词;或者他什么都没想,不过是习惯这样的翻找。他最终累得跪倒在井边,借助月光,看清井里那鬼魅般的形象,瘦削、憔悴、全然陌生。“你是谁?”他木然地问,在井底没有激起涟漪。他朝井底丢石子,想要击碎这他所厌恶的形象;然而那幽灵般的影始终忠实地跟随着他,破碎后再不断重聚。他就这样机械地挥动着胳膊,破坏着,在重复里获得某种别样的快意。他的指热切地探寻着任何坚硬的,石子或是建筑的残躯,不断地扔,不断地听见清水在破碎,感到某种真切的空洞被瞬时填满。就在这时,他的指触到突兀的柔软。在丢出去前,他还来得及看清那是陪伴着他的兔兔玩偶。兔兔玩偶好像也遭到了某种幽灵的污染,绒色不再如同治愈完成后那般纯粹、整齐。它右边的纽扣眼睛开始脱线;右肢破碎,因为失去过多的棉花而细得很不协调。他忽然感到心悸,随后疼痛在他的胸膛漫开。他挺直的脊背失去支撑般瘫软。寒冷的感觉重新回到他的身体,他的嘴唇哆嗦得越来越厉害;但是他的身体并不寒冷,相较兔兔那有些坚硬的躯体。他意识到攫住他的不是寒冷,而是恐惧。
“安慰我吧,兔兔。”他的语调完全是在恳求,“求你说些什么。你爱我,对吧。我知道你爱我的,否则你为什么要来救火,为什么会陪在我的身边?你是爱我的,我知道,但是现在我想要你亲自告诉我。求求你,说你爱我,不要离开我。”
“我……”兔兔的嗓音依旧那样微弱,“是的,我爱您,并且我不会离开您。所以,别再这样折磨自己,O少爷……我……我可以自私地请您……就当是为我负责,您不会就这样将我丢弃,对么?您也爱我的,O少爷,是这样吗?”
O少爷没有听出来,是啊,他不用听出来。溺水者只需要抓住木板寻求得救,哪会在意木板被按进水里是怎样难过?兔兔的回应,在我看来完全是哄骗。我观察过它,在拥抱时它从不闭眼,它根本就不在意自身是否能得到幸福。但是它想要拯救他,因为那时是他拯救的它,而它仿佛忘却最初它是为救他的庄园而来,他们本不再相欠。它对O少爷就像O少爷对待猫猫那般,怀有莫名其妙的惶愧,这便是所有悲剧的来源。彼时O少爷的眼泪簌簌地落在我的笔帽,是啊,他很长时间没有再被这样爱着,幸福的感觉自然会随着兔兔的话语,流遍他的身体。这并没有魔法天赋的兔兔,却做到魔法都做不到的事情,那便是真正地撼动谁的心灵。但是这样的震颤究竟能持续多长时间?我持的是悲观态度,不过在那夜,魔法的作为还是给我的心灵带来截然不同的震撼。在狂风里,O少爷的衣袍鼓动着,脸颊流露出魔术师般自信、得体、神秘的微笑。他右臂环着兔兔,左臂高举;月光自他的头顶倾泻,就如同舞台的追光。那所有建筑的残躯,自尘埃里擢升,悬在半空,仿佛是等待被审判的羔羊。O少爷的左臂轻挥,乐音便在我的耳畔响起。那些笨重的残躯突然开始轻盈地旋转,踏着优雅的舞步,彼此致意、牵连,请求、拒绝、分离,再紧密地结合。井里的清水如喷泉般涌出,好似是哪位宾客开启香槟庆贺谁的降生,或是复活。花园的花重新恢复美丽的外观,尽管还站不稳,倨傲地左右摇摆着,仍然有着无限美的意味。我闻到糕点的香味,还有香薰,还有奇怪的香料。这些香味混合起来,差点将我的双眼迷住。啊,这便是奇迹,被心唤醒的魔法之心所能做到的。O少爷利落地压低左臂,迅速得有如断头台的铡刀,接着是清脆的响指。霎时,那些舞会的来客各归其位,在夜色里肃穆地凝神。O少爷欣赏着重建的庄园,随后扭过脑袋,看着爬到肩膀的兔兔,露出孩子般带有夸耀的羞赧。
可是现在,他的神情是那样绝望。他遥遥望见冲天的火光。他的肩和臂再没有牵挂,能够摆动到极致,好在这次也没有人墙阻挡他——他们亲眼见证庄园重建的奇迹,却唾弃他是巫师,自顾自地将他流放在他们身边——他冲进魔法结界,依旧在火焰里迷失方位。因为O少爷是这般害怕再度失去,他的心便不能回应他的愿望。这是多么为小说家所喜爱的,循环般的宿命。O少爷抬头望向被烈焰染红的天空,那高悬在云层里的命运,是否眼含笑意注视着那满是瑕疵的倒影,那充满局限的魔法?
“救……救命啊……谁来救救我?”O少爷正要冲进房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求救。那是只漂亮的猫猫玩偶,通体洁白,双眼饰以黛紫和赭黄的宝石,戴着王冠,系着披风。火焰刚刚烧尽它的披风,烧到它的后颈,它疼得呐喊起来。这只猫猫他认识,是他赠送给公主的礼物。那女孩因失去心爱的猫不住地流泪,他便偷偷分出自己的灵魂,融进珍贵的材料,替公主制出这漂亮的玩偶。这猫猫保有他贪玩的天性,或许是来这里看热闹的。救它不过是顺便的事情,甚至不需要用到魔法。但是注视着这只纯白的猫猫,这没有自我却不觉匮乏的灵魂,他怎么能不想起那曾经他全心全意爱过的完美灵魂,曾经全心全意迁就他的那只黑色玩偶猫猫?恍惚间,他居然生出荒谬的念想,以为是他的猫猫自深渊归来。他是多么想追补他犯过的错:他自水晶球里看见过去,在他外出寻找辞藻的清晨,玩偶猫猫的尾将桌面的烛火扫翻,火焰攀到书页,瞬间将整座房间吞没……不,要是他能再仔细些,要是他嘱咐过那根本没办法独立生活的猫猫谨慎些,那么,那么……透过泪眼,他看到火焰已经将猫猫包裹起来,像是惩罚般,迫使他重复看到当时的绝望。不行,绝对不能再度失去。O少爷的心完全被这话语盘踞,甚至开始喃喃低语。他自台阶跃到地面,正要去扑灭猫猫身体的火焰,脑海里忽然冒出熟悉的嗓音。啊,他忽然觉得隐隐听到兔兔的求救。
如同窃贼般,他迅速地抬起脑袋环顾四周,却没发现兔兔的身影。但是,在这样的犹疑里,兔兔曾经的话语在他的脑海里愈发清晰。“如果,”彼时温顺的兔兔正趴在他的肩头看他写作——那些充满悔恨的故事——凝视着摇曳的烛火,“如果再度遇到火灾的话,您会来救我的,对么?”他写字的笔忽然顿住,微微颤抖着。“会的,”他转过脑袋,轻轻摸摸兔兔的耳朵,“我当然会来救你,不计任何代价。”接着他的目光变得空洞,怔怔地朝远处望去。是的,彼时他同样在喃喃低语。“绝对,我绝对不能再度失去。”“那么,”兔兔没有留心到他的失神,依旧不安地打断他,“您绝对不会因为要救别的谁而错过救我,对么?您会首先来救我的。”它这奇怪的问题不像是在询问,而是在给自己信心。
“会的,我只会救你。就算有谁和我求救,我也会径直朝你奔去。”他的双眼自火光抽离,没有对着他亲自为兔兔缝制的蓝宝石眼瞳。
那只兔兔,不知是谁的魔法造物,宛如失败的实验品般,刚刚拥有灵魂就被抛弃。它在这片土地流浪,因为被抛弃的事实,它从自身觉察到某种缺陷,某种不可言说的罪孽,从来不敢主动与谁发生深刻的联结。它就像这世界的过客,像风,像云,用纽扣做的双眼看着它不可能拥有的任何瞬间。它不过那种美学的生活,尽管它贪恋那欢愉——天真的灵魂怎么会拒绝欢愉——它同样不需要背负起那伦理的义务。它孑然一身,却自觉地远离罪恶,用世俗的道德约束自身的行动。它同样没有信仰,没有渴望过得到救赎。它活着,仅仅是因为死还未到来。或许是带着对毁灭的憧憬,或许是那样热烈的燃烧融化了它用以自我隔绝的透镜般的坚冰,或许可以归为那超验的命运的感召,总之它路过O少爷的庄园时竟然没有再冷眼旁观,而是径直冲进火海。在死离它如此近的时候,疼痛迫使它后悔。本能般的尖啸唤起O少爷的拯救欲,它睁眼,看到它从未见过的美。
兔兔爱他,他清楚地感受到这点,因为他曾炽烈地爱过。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他同样对兔兔很照顾,用漂亮的宝石替换它的双眼,带它去花园亲自栽培萝卜,用他那养尊处优的双手为兔兔打造漂亮的窝——尽管兔兔更喜欢他为它准备的房间——他不用魔法,笨拙地做着这些,真切地意识到自身的存在。是啊,他不是魔法的容器。想到魔法,他便不自觉地想起月夜里那双绿色的眼瞳。他给兔兔换过绿松石作为双眼,兔兔并没有察觉,他仍然感到某种惶愧。他会在夜里突然醒来,却没有在床头看见熟悉的玩偶。他明白他在想念,却不知道他想念的是被美化的记忆,而不是那只满是缺陷的猫猫。有时他甚至怀疑起此刻的爱,他是否将兔兔当成某种替代,某种治愈的良药?他会不会根本不爱兔兔?他这么想着,就更殷勤地给兔兔挑选礼物,仿佛是要说服自己般确证爱的存在。但是他的心在动摇,他的魔法就变得滑稽,将绝好的布料转变成难闻的酱料。他因此不敢见兔兔,而正是这样的躲避,使他和兔兔的距离越来越远。有两三次,他怀疑自己仍然留在那场废墟里,魔法带给他的不过是某种幻觉。他想要拥抱兔兔,因为兔兔能将他拉回现实;可每次他想要走出房间,他就担心那种利用、那种替代。他害怕他会伤害到兔兔,却忽略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就是伤害。
兔兔没有办法帮他,兔兔能做的只是陪伴他。它每夜都会透过窗玻璃偷偷地看他,看他再度变得憔悴的容颜,为他,而非为那消逝的美感到痛心。它每天都会亲自端着食物和茶敲响O少爷的房门朝他问安,并不希求回应,只是为了让他明白它不会离开。但是它同样在动摇,它害怕O少爷痴迷那种孤独和痛苦,将他的心对它封闭;或者,因为过度想念那被火海吞噬的黑猫,他创造出新的玩偶,却拥有着旧的样貌,那么它这满是瑕疵的替代品就将被丢弃。不用睡觉的兔兔玩偶坐在深沉的夜色里,什么都没看见;或者,它的目之所及全都是黑色猫猫的绒毛。像是踏进故事里的沼泽,它觉得自己不断地陷进无边的黑暗,这种感觉是它流浪时从未有过的。它感到害怕,但是没有谁能够安慰它。尽管魔法钥匙管家和我都尝试安慰过它,还是没有谁能够真正走进它的心——情感是不能够被理性消除的,就像用诗里的「清泉」去灭火般,是徒劳的。尽管它将这种恐惧埋藏得很深很深。这也正符合它的愿望,可它还是会忍不住去确认;O少爷沉溺在自身的回忆里,没有觉察这是某种求救。
他还在犹疑。尽管他那样承诺过,尽管他的心仍然感到惶愧,他仍在欺骗自己,尝试用伦理为自己辩白,想着自己这样做不过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生命在他的眼前消逝。是的,兔兔并不会知道,因为现在他看不见它,那么它同样不可能看见他;当然存在着其他可能,最坏的可能,譬如,如果,如果兔兔已经在这场火灾里被毁灭,它不是更不可能看到么?但是他不能再承受那样的失去,他不能回到那种孤独的状态,他已经被猫猫惯坏了,习惯兔兔的陪伴。那么,那么必须要抓住点什么。“对不起。”他想起曾经那场火灾,那种非此即彼的选择是怎样带给他深深的自责。不过现在,他虽然道歉,却并没有那么自责。这种选择反而使他感到某种熟悉,仿佛是某位老友来再度探访他,他甚至感到某种解脱,某种心安。为什么他的嘴角隐隐露出笑意?他压制住这样的笑,还要做作地摆出悲伤的姿态。是啊,我离他的心很近,因此听得很清楚。兔兔的爱太过纯洁无瑕——他从来都知道那些付出,却从来不肯直视那种付出,雪的纯洁,太阳的耀眼——他不需要太过浓烈的爱意,他只想要牺牲,这样他便能确证自身的价值,确证他自身的存在。魔术师不就是这样的角色么?通过欺骗获得鲜花和喝彩,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怀着有限的自责,爱着那样自责的自我。
他脱掉大衣,如同曾经拯救兔兔那般将猫猫裹起,想的却是那奇迹催生的灵魂。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就像拆礼物般——他从来没有拆过礼物,直到复活节那天兔兔给他送来彩蛋——想要看看他曾经最完美的杰作。但是,奇怪的事情在这时发生:他的大衣里不是那只漂亮的猫猫,甚至再没有任何玩偶的轮廓;唯有尘埃般的余烬将他的大衣内衬染脏,昭示着他的所见绝非幻觉。这是什么,是命运的玩笑,或是那种被称为魔术的戏法?那种扭曲的笑意离开他的脸颊,继而,真实的惶恐和茫然将他的容颜铺展成洁白的画布。是啊,失去魔法的O少爷不过是那天真的孩童,他从来没有成长过。他跪倒在地,双耳将外界的噪音全都隔绝。这并非心创造出来的魔法结界,而是全然的绝望为庇佑他,温柔地强迫他与这世界短暂地分离。他的脑海里什么都没有,像失却生命的玩偶那般耷拉着脑袋,颓丧地瘫倒在地。
“就烧毁吧。”他这样想,同时这样喃喃。火焰映在他如湖水般平静的眼瞳里,没有温度,也没有疼痛。他绕着庄园散步,就像被机械——而非时间操纵的时针行走在表盘。他脸颊的表情不再有任何变化;他的心里没有噪音,或者说,像是被汹涌的噪音吞没。他就想这样走着。如果有倒塌的房梁将他砸死,那应该也是不错的结局。他不反对,但他也不会主动地去追求。就像是花费掉余生去观察遗体是怎样腐烂的,他不爱腐烂,也不爱遗体,只是他必须和这具遗体生活,直到他也变成遗体。他这样走着,任脑海里的概念相互碰撞。那些被观测到的碰撞其实只是交错,像是魔术那般具有哄骗性的错位,因为这些概念,再也不能和现实相连。他的灵魂已在非此即彼的跳跃里坠落,也许随着猫猫的余烬消散在风里。
然而命运还没有决定结束演出。就在O少爷颓然地走过被改建成喷泉的井边时,他看见被火焰包围着的兔兔——是的,他揉揉眼确定自己没有出现幻觉——正扒着喷泉的围栏往里翻越,想要熄灭紧追它的火焰。霎时,他的眼瞳被火焰点亮。他朝着兔兔冲刺,就像之前他重新得到不被承认的希望那样。不过,这次他的大衣被留在猫猫消失的地方,所以他不顾被灼烧的风险,紧紧攥住兔兔的身体,将它浸到水里。不论是灼热的火焰还是刺骨的泉水,他都忍受着,绝不肯松开。他迷恋着疼痛的感觉,那种真实,却忽然自倒影的脸颊觉察到古怪的笑意。他将湿漉漉的兔兔搂进怀里。凉水晕开在他的胸膛,他感到那种没来由的忧伤,像是世界在提醒他的孤独。他抱得越紧,这种孤独就越强烈。
“您……您遵守了约定,您来救我了。”兔兔抬起脑袋看他。那双眼瞳还是他之前精心挑选的绿松石,他还没来得及用欧泊去换。他感到后怕,他所期待的新生活,差点在还没开始的时候就要猝然结束。不过,只要兔兔还活着,这世界就有他的希望,相信的心便能够创造出任何奇迹。他凝视着兔兔的双眼,因为这重新开始的想法而不再畏惧。
“您是首先来救我的,对吧,就像我们的约定那样。”兔兔接着追问。瞬间,他脸颊的笑容凝固住,双眼慌张地游移着。他再度试探着看向兔兔,希望兔兔能羞赧地扭开脑袋。兔兔以前会害羞得不敢看他的,在确证自身重要性的时候。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兔兔仍然满怀期待地望着他。绿松石随着火焰的舞动,不规律地闪烁着更耀眼的光泽。他想起舞台的聚光灯,在那样紧张的时刻,他反倒会放松,因为那时他不再是他。他有表演的欲望,魔术师同样是好的演员,是的,他从来都是好的演员,好到能欺骗过他的真心,使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心愿。没错,反正兔兔没有看见他救白猫的事情,这是善意的谎言。
“当然,这里还会有谁等待我救呢?”他的笑容就如在表演时那样虚浮,好在兔兔没有看过他的表演。是啊,兔兔并没有怀疑他伪装出来的赤诚面容,满怀感激地将O少爷拥进它小小的怀抱,或者说像苍耳般依附在O少爷的胸膛。这样的反应并没有使得O少爷感到曾经那种表演成功的欣喜,相反,他感到自己的脊背变得沉重。是啊,从此以后他将背负着秘密生活。他再也不能离开兔兔,因为这天真的造物是这般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必须,必须忘掉所有过去,使他的心被它全然据有。他这样想着,怀有怜悯,甚至亲吻起兔兔的耳朵。
啊,让故事就在这里落幕吧,至少还是圆满的结局!但是,命运,命运不会遵从我的意愿,命运前进的脚步永不会停歇。
O少爷再度用魔法重建了他的庄园,凭他那更加坚定的心,因此现在这座庄园相较以前更宏伟,更富有城堡的意味。他和兔兔继续过着那种只知道美与幸福的生活。在他二十岁生日的当天,暌违多时的寿命问题不请自来,撩拨着他的心弦。他忽然想知道这样幸福的生活究竟能持续多长时间;同时,他也隐隐担心火焰会再度吞没他的庄园。要早做准备,为他自己,也为他的兔兔,这少年总算意识到应该承担起责任来。他来到书房,却没找到那能够看见过去的水晶球。“我记得是有的,在庄园重建的那天我还特意确认过物件的位置。”O少爷嘟囔着,他的这习惯仍然没有改变。接着他唤来扫帚女仆,女仆说曾经在兔兔的小窝里看到过水晶球。这时我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因为我只知道乌鸦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却没听说过玩偶兔兔也会喜欢,尤其是在它拥有欧泊做眼睛之后。O少爷并没有多想,径直走到兔兔的房间里——兔兔说要亲自替他挑选蛋糕和礼物,还没有回来——很顺利地找到那承载着他痛苦记忆的水晶球。当然,这些回忆现在仅仅是回忆,并不伴随着痛苦。兔兔的陪伴使得他能够将这些经历当成故事那般去对待。然而,他不应该看水晶球的,即便是出自善意还是某种探寻真相的信念,过去就是过去,被隐瞒的总有其道理,或许兔兔相信这点。
O少爷看见那天,兔兔邀请那只白猫来他的庄园玩耍,以他的名义。它往白色猫猫的绒毛里涂油,哄猫猫说这是保养的好方法。接着,在假装去准备茶点的间隙,它举着烛火走进自己的房间,将书架和窗帘统统点燃。在O少爷犹豫到底该不该救猫猫时,兔兔正站在还未烧到的房屋尖顶俯看。之后,在O少爷开始麻木地行走时,它跃到花园,借助燃烧的花点燃自己的衣裳。最后,在O少爷拥抱它时,它的眼里闪着异样的寒光。不,其实只是宝石的光芒,但是我能从里面读出浓烈的,扭曲成嫉恨的爱意,那是我过去在黑色猫猫的脸庞看见过的光泽,就像缠绕蔓生的荆棘,将爱和被爱的对象紧紧捆绑,再刺出殷红的血。而那涌出皮肤的鲜血,终将燃烧成不熄的火焰,焚毁这浸润在美与爱里的庄园。
啊,这场本就不该存在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