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晨风裹挟着细密的雨丝迎面扑来,我不由得拢紧了薄薄的外套。道路两旁,梧桐叶在风中簌簌作响,几片早黄的叶子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被时光遗忘的信笺,无人拾起。这是我在大学度过的第二个学习周,身体虽已入秋,心却还停留在某个遥远的夏日——每当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我总会恍惚看见高三教室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摇曳着不肯散去的蝉鸣。
专业课下课后,耳机里偶然响起曾经的班歌,那些被习题册填满的黄昏,忽然清晰如昨。朋友的短信恰在此时抵达:“哥,天凉了,记得添衣。”短短八字,却让一直悬在记忆边缘的怅然,终于落地成音——原来我们早已在盛夏的蝉鸣中,完成了青春的交接仪式。
午间的食堂人声鼎沸,我独自穿梭在各色窗口前。麻辣烫的红油翻滚着,肥肠鸡的窗口滋滋作响,可那些蒸腾的热气,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直到看见邻座男生碗里飘出的白雾,某个深藏的味觉记忆忽然苏醒:是了,在这样需要蜷起手指的天气里,该有一碗滚烫的羊汤。
我的简阳朋友曾带我见识过真正的羊汤。他说要选带皮的黑山羊,连骨带肉劈作大块,在清水中浸足两个时辰。炖煮时需用杉木桶,慢火煨着,任那奶白的汤汁在桶里咕嘟咕嘟地唱整夜的歌。待到晨光初绽时,撒把香菜碎,淋一勺新炼的羊油,再掰开刚出炉的锅盔——那是能让整个冬天都退避三舍的暖意。
如今独自坐在食堂角落,我对着手机相册里那碗羊汤出神。照片还是去年立冬拍的,瓷碗边缘泛着青玉般的光泽,汤面上金黄的油星如碎金浮动,翠绿的香菜在乳白的浓汤里载沉载浮。记得那天我正为失恋懊恼,朋友什么也没说,只拉着我坐了两个小时车回到简阳,去到那家小店。“喝碗汤吧,”他把勺子递过来时,袖口还沾着厨房带出的热气,“我们这儿的人都说,羊汤要喝得哗啦啦响,才能把晦气都吓跑。”
半晌过后,我回到了寝室。窗外雨声渐密,我却忽然觉得有什么在身体里苏醒。翻开通讯录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三声铃响后传来带着笑意的乡音,我颤着声音说道:“天冷了,老同学。”电话那头传来:“是不是又想喝羊汤了?”那一刻,寒露时节的暖意突然有了形状——它不再是弥漫天地间的空茫,而是可以盛在碗里,用具体的温暖去消解的存在。
忽然懂得刘禹锡为何要说“秋日胜春朝”了。春日的暖是馈赠,秋日的暖却要靠自己找寻。就像简阳人总在寒露后开始熬制今冬第一锅羊汤,那些被温火慢炖的何止是食材,更是对寒冷最温柔的抵抗。此刻隔着50公里的距离,那碗永远滚烫的羊汤依然在记忆的灶台上温着,提醒每个在寒露中独行的人:世间所有的凉,终会败给真情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