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街33号——藏在书页间的记忆与告别

      上午九点,十字街就已经酷热难耐。在太阳底下沿着白花花的石板路走了一个来回,还问了几个街边的当地人,都不知道这街上有个卖书的姓许的人家,最后还是九月徽州的汪掌柜发来了门牌号:十字街33号-1,其实就在旁边不远处,走近了猛然想起几年前我在歙县工作时,这条巷子曾来过几次,甚至在这个不起眼的门洞附近还驻足过一回。

      从烈日下走进屋,眼睛还没适应里面的幽暗,一个清瘦老太太就已到了我面前。

      “来买书的?跟我从后面上楼,你们自己捡,挑选好了下来,按一半价付款。″

      不等我们寒暄,她已经转身往里走。看这利索的样子,这几天来的人应该不少,老人家已轻车熟路了。

      跟着穿过客厅,光线又亮堂了,原来这有个旋转楼梯,盘旋向上一直到四楼屋顶,阳光从天顶的缝隙漏下来。

      “书都在楼上的四个房间里,前些天当废纸处理了许多,现在每天都有人来看,刚刚还有两个人来过……这都是我儿子生前买的,前后差不多花了上干万……″

      她的歙县普通话我不太听得清,问究竟是上千本书还是上千万元钱,发现她耳背得厉害,只是自顾自地说。

      “他原来在安徽大学教书,后来一直没上班,得了抑郁症,三月份自己走了……他从小就喜欢读书买书,说要当个藏书家……″

      她上台阶的踋步轻便,语气平和,像在说起很久以前的事。

      楼上热了许多,我脸和手臂上的汗从进屋后一直就没止住,匆匆寻着了一个洗漱池,一扭水笼头却滴水未出。回过身见她跟在后面,塞过来一团纸巾叫我擦汗,开始抱怨水电工又是如何的敷衍糟糕。

      我想打断她,夸这个旋转楼梯设计得好,洋气,不占面积,很好解决了这个狭长屋子的通风和采光问题。她偏着头将耳朵凑近听懂了,便说起这宅子的历史,语气有点激动,信息量颇大,听着有点乱,只听懂她自己就是搞设计的,这房子是她改的图纸,但施工的人看不懂,工程出了许多问题,是“最大的败笔″。看着我还是汗蹭蹭的,她就要去找电扇,我连忙想拦住她,哪来得及,眼见她从楼梯转下去了。

      于是四下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汽车喇叭声。现在满眼都是书了,书架、床板、柜子、桌子、甚至浴缸旁边都是,数量肯定超过了一般的小书店,而品类也不会输过市里的新华书店。包罗万象,以社科、艺木、文学类的居多,而且时间跨度大,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到现在,可以看出它们的主人沈充是个兴趣广泛情感细腻的人。

     

      我感兴趣的是那些二三十年前的旧书,排版紧致,装帧质朴,没有现在那种花哨的书皮和鸡肋腰封。有些书我也曾看过或者拥有过,这会就如同遇见了故人,打捞起回忆。比如那本刘再复的《性格组合论》,此刻正静静躺在浴缸旁边那一摞书中间,我一眼扫去就发现了它那熟悉的蓝色的书脊,四十年前它初版时那风靡一时的场景慢慢浮现在我眼前。

      那时候,沈充才刚上初中吧,当时这个年龄看的不是《少年文艺》吗?

      我试着在书页中翻找他可能留下的字迹或者纸片,但一直没有发现。

      很快就淘了一大摞,放在了一边。我知道最后带不了那么多,还要再次筛选。一则家里的书也有点多,(当然许多书一直没有读过)没更多的地方放了。二是现如今也没有那个心情和时间读书。比如那套《追忆似水年华》,品相非常好,按当时的标价打对折,已经是白菜价,可我是绝对没有信心把它看完的。

      当然有不忍舍弃的,我意外收获了一本十多年前的有关近现代史的小册子,现在已被绝版了。我忽然觉得这本冷门书,就像个共同的熟人,让我和它的主人有了某种交集。

     

      选完书,又是一头汗一手尘,下楼走到厨房和后院,两个水龙头依然没水,只有几个脸盆浸泡着衣物,干涸的水池里还散落着碗筷……

      回到客厅,老太太见我注意到了博古架上的照片,(我以为上面是沈充)就取了下来,原来是她和老伴的,拍摄的时间比较早。由此,她絮絮叨叨,又谈起了家事。

      那早年去世的老伴,照片上那个清秀的男人,打小就加入了孩子剧团,宣传抗日救国,是剧团的台柱子之一,连现在的名字还是当年在陪都重庆时周恩来给改的,老伴毕生从事文艺工作,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应该是他的辉煌时刻,然后便是一场又一场运动,颠沛流离最后到了歙县,在徽州师范、在二中当老师,教钢琴,后来又想让儿子学小提琴,家里两把琴都是从意大利带回来的,但孩子最后还是没培养成兴趣,小学毕业时彻底放弃了,一把琴当时卖给了县城里的剧团,五十元人民币,另一把小的还在。老人从墙拐拎出那满是灰尘和霉点黑色琴盒,打开取出琴来,琴身还是一尘不染,泛着幽光。她拨弄着,说让我回去打听有谁想要,“这是把好琴,在意大利用里拉买的,只需要去杭州换一个琴弦……”我才发现弓毛全部断了。

      她说起自己,出身当地的朱门大户,父亲在建国前是当地的商会会长(她表述为工商联主席),当年在古城中的商铺和宅子也曾连墙接栋,自己是三姨太所生,解放后曾因为出身问题入狱,改开后上大学,学设计,学美术,赴意大利务工……

      还有她的哥哥,一个研究徽州古建筑,这栋宅子就是他设计的初稿。还有一个大哥曾为长者的同事和朋友,当年长者在上海当厂长时他大哥是车间主任,现今这个最关心牵挂着她的亲人已移居海外,也是风烛残年……

      然后是附近的亲戚、同学、街坊、社区居委会,那些充斥着温暖、善良、体贴和冷漠、妒忌、偏见的人情冷暖市井百态。

      谈到卖书,她说之前也曾捐过一批书籍、照片、手稿给了xxx,后来有部分东西竟出现在垃圾堆里,为此她三天茶饭不思,也不再提捐书一事。

      她没有太多说沈充,只提到准备将卖书和财产处理所得买一架钢琴捐给当地居委会,再塑一副儿子的雕像。

      我很难想象这一屋子的书搬空后将是什么场景,对一个读书人,书就是他的灵魂,一个人的藏书蕴含着他的兴趣、爱好、人格与灵魂。书在,沈充的灵魂还在,书没了,这里就真的空了。当然我可能想多了,老人的话语间不乏对书、对儿子痴迷于书的埋怨。母子间阴阳两隔,是凭借任何东西也无法贯通的,而彼此魂牵梦萦,也无需寄托于任何物件。她走过的这八十年间,政治运动、社会转型、家庭遽变,大时代的洪流裹挟之下,个体价值与命运被碾压或遗忘,可能早已让她看淡了身外之物,书也罢、琴也罢、宅子也罢,仍至别人的看法或共情都无足轻重了。

      那天回到家,在整理带回来的书时,我想到了电影《寻梦环游记》里的一句话:真正的死亡是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记得你。设想将来的某一天,当我们翻开某一本书,忽然想起了这书原先的主人,想起多年前那个炎热的夏天,古城十字街那个半价卖书的老人,应该是很有意义的事吧。

      希望老人家也想到了这一点。

      现在,当我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时间已过去了一个多月,这期间老人的故事在网络上似乎热了一阵,引来了更多的买书人,据说还惊动了媒体记者。

      想必那些书也卖走了许多吧。

                                            2025年9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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