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一股味道直冲脑门——那是陈年旧书、樟脑丸,混合着某种像臭袜子发酵过的奇怪香料味。这味道浓烈得简直能让你打个跟头,我敢说,就算是一头大象闻了,也得晕乎三秒。
屋里黑得像口锅底,只有柜台后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一个瘦得像竹竿、穿着件油光发亮的旧天鹅绒外套的男人,正趴在那儿啃一根巨大的鸡腿。他看到我,把鸡腿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哟,”他用一种像是含着糖说话的、黏糊糊的腔调说,“小家伙,你来得正好。我刚啃到最精彩的地方,你就来当‘背景音’了。说吧,想典当点什么?是‘被妈妈唠叨’的记忆,还是‘考试不及格’的烦恼?我这儿照单全收,只要你出得起价。”
我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说:“我要典当所有难过的记忆,就想实现一个愿望——以后再也不惹妈妈生气。”
“哈!”他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用那根油乎乎的手指点了点我的脑门,“最难搞的生意!难过这玩意儿,就像鼻涕,你越想擤干净,它越来劲。不过嘛……”他忽然凑近,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我就大发慈悲地答应你。来,别眨眼!”
他打了个响指。那一瞬间,我心里那些堵着的难过,真的就像被谁用一块巨大的、热乎乎的海绵,“滋”地一下吸走了。胸口空落落的,又有点暖烘烘的,就像刚喝完一碗热巧克力。
没几天就出事儿了。
妈妈出门买菜,我在家疯玩,一不小心胳膊肘扫到桌子,“哐当”一声,妈妈最爱的陶瓷杯子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换以前,我肯定吓得哇哇哭。
可现在,我心里平平的,一点都不难过。但我知道,这是妈妈宝贝的杯子,不能就这么扔着。
我赶紧扫碎渣、包纸、偷偷丢下楼,又翻出自己的零花钱,一路小跑去小卖部,挑了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新杯子,就云朵的位置稍微偏了一点点。
妈妈回来,一眼看到新杯子,她没骂我,反倒伸手把我搂进怀里,轻声说:“我的宝贝真是个好孩子。”
那一刻,我胸口像揣了颗糖,慢慢化开,连鼻尖都暖烘烘的。
从那以后,我就算犯错,也不会因为没难过的感觉就乱来。
但我老惦记着时间典当铺,老想让妈妈也去一趟。
我猜,妈妈一定会典当生气的记忆。
这样,她就永远不会生气,家里就一直安安静静、暖暖和和的。
妈妈真听了我的话,去典当铺典了生气的记忆。
之后她真的再也不生气了,就算我对着空气说话、追着空无一人的地方跑,她也只笑着说“你开心就好”——她看不见我的远古朋友板足鲎,只有我和阿列兹、阿列兹塔西娅这样满是灵气的小家伙,才能看见这个披着硬甲壳、举着大钳子的家伙。
我超喜欢这样的妈妈,天天缠着她去度假,妈妈终于点头,我立刻喊:“去海南!”
早就听同学说,海南有软软的沙滩、甜甜的椰子汁,想想都美滋滋。
坐了飞机,一层又一层的云往后退,没多久就到海南了。
一下飞机,咸咸的海风就扑过来,带着椰子的香味。
我拉着妈妈一路狂奔到海边,脚下的沙滩松松软软,一踩就陷下去一个小脚印。
椰子树长得老高,叶子像大扇子晃来晃去,树顶挂着一串串圆滚滚的椰子,沉甸甸的,像挂着一个个小皮球。
我拽着妈妈的衣角喊:“开椰子!我要喝!”
妈妈找了根长竹竿,我踮着脚猛敲,“扑通”一声,大椰子掉下来,在沙滩上滚了好几圈。
妈妈开了口插上吸管,我先让妈妈喝,她抿了一口,笑说:“真甜。”
我也吸一大口,凉凉的、甜甜的汁水滑进喉咙,暑气一下散了,舒服极了。
板足鲎早就在海边等着了,它披着硬邦邦的甲壳,晃着大大的钳子和灵活的大尾巴,看啥都新鲜。
它第一次见椰子树,仰着脑袋看半天,以为树很小,举着钳子去够,怎么都够不着。
急得它大尾巴一甩,“啪”地一拍树干,一个椰子直接掉下来砸到它脚边。
我笑得蹲在地上拍沙子,跑去和它分着喝。
板足鲎硬壳嘴凑上去吸了一口,愣了愣,心里大概在琢磨:这啥奇特的东西?咋这么鲜美!
玩够海南,我一拍板足鲎的壳:“走,去台湾!”
它甩着尾巴,妥妥的同意。
我们扎进海里一路游,到了台湾最北端的富贵角。
那天天气特别好,蓝天连着蓝海,远处漂着一个小小的灰灰的岛,那就是日本的与那国岛,像一块嵌在海里的小翡翠。
板足鲎站在岸边,盯着大海,眼睛瞪得圆圆的,怕是在惊叹:“哇,这也太大了吧!”
它甩着尾巴拍我腿,拉着我就下水。
我们在浪花里互相泼,玩疯了。
晚上住海生馆的海底隧道。
一睁眼,黑压压的鱼群游来游去,巨大的鲨鱼慢慢从头顶划过。
我一开始腿都吓软了,攥着板足鲎的甲壳不敢动。
可板足鲎倒胆子大,用钳子“笃笃笃”敲玻璃,盯着鲨鱼看。
鲨鱼也看它。
俩家伙隔着玻璃,都觉得对方是怪东西,滑稽死了。
玩累台湾,我又冷得打颤,一拍板足鲎:“去新疆!”
它举着钳子赞成。
我给它裹上厚棉袄,裹得圆滚滚的,就露两只眼睛。
到了红其拉甫口岸,眼前是光秃秃的戈壁、尖尖的雪山,直插云天。
板足鲎站在界碑旁,仰着脑袋看雪山,眼睛里全是新奇。
我喊:“敬礼!”
它真的抬起前肢,认认真真敬了一个,阳光照在壳上亮晶晶的,超酷。
我心里偷偷笑,觉得自己超厉害。
看着雪山,我手痒了:“爬珠穆朗玛峰!”
板足鲎甩尾巴点头。
高原上氧气少,我们都背着超大氧气罐,吭哧吭哧往上爬。
一路上看藏羚羊跑、雄鹰盘旋,雪山一座连一座,云像棉花糖一样飘在山尖。
终于,我们登上了世界之巅。
风在耳边刮得厉害,吹得脸生疼,脚下是茫茫云海,周围全是雪山。
那种感觉太顶了,脑子嗡嗡的,根本说不出来。
我指着下面喊:“滑下去!”
板足鲎举着钳子赞成。
我给雪橇装了一万个摄像头,板足鲎的复眼能看四面八方,妥妥的安全。
我们选了南边的路线,有蓝冰。
雪橇“嗖”地一下射出去,风刮得脸发烫,板足鲎的钳子张得大大的,好像要抓住风。
我像颗炮弹一样冲下去,刺激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最后“扑通”一声撞进雪堆里。
爬出来,我们俩都成了雪人,互相拍雪时,憋住的笑全爆出来,笑得肚子都要炸了。
我们在雪地里堆巨型雪人,我滚大雪球,板足鲎用大钳子搬雪、安手臂。
我用两颗蓝莓当眼睛,弯香肠当嘴巴,胡萝卜当鼻子,丑萌丑萌的。
我给照片取名《世界之巅旅行记》,放进冰屋里的冰相框。
我不想走了,要在珠峰旁的背风处建个冰屋。
板足鲎咔嚓咔嚓挖了个半地下式冰屋,又暖和又结实。
我在冰屋里铺了兽皮,做了冰雪床,躺上去软乎乎的。
不久,我在雪地里捡到一只雄性雪狐,浑身雪白,缩成一团像小棉花糖。
我抱回冰屋,取名阿列兹。
它超聪明,教它坐下、跟着我走,没几遍就会了。
一喊名字,它就摇着尾巴朝我奔来——它也能看见板足鲎,俩家伙第一次见面就凑在一起,一个用钳子轻轻戳雪狐的毛,一个用脑袋蹭板足鲎的甲壳,亲昵得很。
有天我让板足鲎挖洞,它咔嚓几下挖到山脚,我跟着走,竟发现了另一只雌性雪狐,和阿列兹长得一模一样。
我开心坏了,抱回来取名阿列兹塔西娅。
它同样能看见板足鲎,刚进冰屋就围着板足鲎转圈圈,小尾巴摇得飞快。
俩雪狐刚见面就挠来挠去,鼻尖对着鼻尖,呜呜低吼。
我拿罐头当和事佬。
阿列兹一看罐头,立马不打了,屁颠屁颠滚过来抢。
阿列兹塔西娅倒优雅,慢慢悠悠绕一圈才吃。
它们吃得正香,突然歪头看我,小耳朵一动一动的,好像在问:“这个养我们的两脚兽叫啥?”
我灵机一动,喊:“卡拉OK!”
这两个字喊出来舌头都要打架,好玩死了。
它们愣了愣,然后歪着头,耳朵抖了抖,好像在学我说话。
我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超厉害。
我在冰屋门口的开阔地建了“雪球军火库”,滚了上百个大大小小的雪球堆得像座小山,两边天然的雪堆比我还高,妥妥的天然掩体,板足鲎还用冰块搭了几个“瞭望塔”,我们的战场直接升级成“雪山堡垒战”。
阿列兹超调皮,叼着小雪球偷偷绕到掩体后,趁阿列兹塔西娅不注意就砸过去,雪沫子溅得它满脸都是。
阿列兹塔西娅也不示弱,躲在瞭望塔里,让板足鲎用大钳子帮它推巨型雪球,等阿列兹冲过来,“哗啦”一声,雪球砸得它直接埋进雪里,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我们正式组队开干:我和阿列兹一队,板足鲎和阿列兹塔西娅一队。
我的战术是声东击西:让阿列兹叼着一堆小雪球疯狂骚扰,把它们的注意力全引走,我则偷偷绕到战场后方,滚了个比冰屋还大一圈的巨型雪球——这雪球沉得要命,我喊来阿列兹帮忙,一人一狐拽着雪球边缘使劲拉,板足鲎那边完全没察觉。
我们把巨型雪球推到它们堡垒的屋顶上,我使出吃奶的劲,感觉自己力大无穷,双手一推,雪球“轰隆”一声砸下去,直接把它们的雪堆掩体砸塌半边,雪花漫天飞,像一场遮天蔽日的雪暴,连远处的雪山都传来回声。
它们俩从雪堆里钻出来,头发、甲壳上全是雪,却一点都不服气。
板足鲎直接用大钳子铲起半人高的雪块,像扔炮弹似的朝我们砸来,雪块砸在我们的掩体上“砰砰”响,冰渣子溅得到处都是。
阿列兹塔西娅更狠,叼着雪球爬到瞭望塔顶端,像个神枪手似的精准投掷,小雪球一个接一个朝我们的瞭望口飞来,差点就砸中我的脑袋。
我和阿列兹也不甘示弱,我抓起雪球使劲扔,阿列兹则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进对方阵地,在雪堆里滚来滚去,把它们的雪球堆搅得一塌糊涂。
眼看正面打平,我又想出绝招——挖地道!
这里的雪层厚得像棉花,挖起来轻松得很,我让阿列兹在前面假装冲锋,吸引它们的火力,自己则顺着雪坡偷偷挖,地道挖得又宽又深,直接通到它们堡垒的正下方,我还在尽头挖了个能容下俩家伙的“陷阱坑”,上面铺了层薄薄的雪,假装啥都没有。
板足鲎和阿列兹塔西娅正忙着堆新的掩体,完全没察觉脚下的动静。
“扑通!”“扑通!”两声闷响,它们脚下的雪层突然塌陷,俩家伙直接掉进了陷阱坑里,厚厚的雪瞬间把它们埋住,就露两个小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懵地看着我,连板足鲎的大钳子都被雪裹住动弹不得。
我和阿列兹笑得直不起腰,趴在陷阱边拍雪,阿列兹还叼了个小雪球,轻轻砸在阿列兹塔西娅的鼻子上,逗得它直甩脑袋。
我心里超得意,突然想到:人有尾巴吗?
如果有,我现在肯定摇得欢腾。
虽然没有,但我还是开心得跳起来,抱住阿列兹,它毛茸茸的身体暖极了。
雪狐、板足鲎、我,我们在雪地里玩了很久很久。
笑声一直飘,在雪山间来回荡,很久才散。
冰屋的门虚掩着,里面的兽皮还暖烘烘的。
这场只有我们能懂的冒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