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虽然我早已经走出了青春期的潮湿，但是我还是失去了它。因为它实在是太过昂贵。它没有价格。而我永远得不到。” ——题记
氤氲的雨后，夏日蒸腾的水汽平等地在每个人的心里生起烦躁。杜亭也是如此。
她从拥挤的人群中溜出来，顺利地来到了s商场这一站，虽然上班上得让她异常疲惫，但逛街已然成为了她疲惫时的依靠。
还没抵达，一件蓝色碎花的古董群突然映入她的眼帘。虽然这是一件今天未开门的店，也没有橱窗的灯为裙子增色，可是它实在太好看了。
不过她也仅仅停留在“感叹”而已。好看，但没必要买。
她想去的商场的快时尚店，有很多便宜也好看的裙子。
她突然意识到她已经活成了曾经的妈妈。妈妈也是这样对她说，不要再执念于这一件裙子。就算它确实好看，但是不适合你或者你买不起的时候，它的存在就没意义。
真的是这样吗？
她不禁想16岁的自己，应该非常喜欢这样的裙子。
如果回到16岁，那时的她会做怎样的决定？
高中的她比现在要胖40斤。再加上青春期的痘痘，杜亭对衣服其实是很随意的态度。她经常穿着肥肥的T恤，搭着松紧带的七分裤。衣服也都是她妈妈购买。
那时候同桌已经开始逛淘宝，在淘宝买东西了，但对她而言，这是个比较新奇的事情。
“哇，你这件连衣裙好漂亮。”那天同桌子彤在周三穿了粉色的绵绸裙。周三是全校可以不穿校服的日子。她从很远的地方就看见这条裙子。子彤太好看了，让她不禁感叹。
“我在网上买的。”
“网上买怎么下单，不会被骗吗？”
“哎呀，怎么可能。你自己去试下，很简单。”
她看了看自己的T恤衫，虽然很舒服，可是她觉得这件T恤衫的存在阻止了她进入另一个世界。一个她现在已经渴望可是没有能力到达的世界。
晚自习前她去妈妈那里吃饭，妈妈在县城的一家服装商场工作。以前她来这里吃饭，是不看这些衣服的。但今天她认认真真看了看，都不好看，比不上那条粉色连衣裙。
“这次期中进步了多少名？”
“没怎么进步，还是30名。”
“你要找方法啊，还是说不够努力。你一定要努力，要不然只能像我一样卖衣服。”
盛夏的燥热爬上了妈妈的鬓角，这个商场为了省电没安空调，妈妈边说着汗珠开始附和着掉落。
她其实很想说，她已经很努力了。但是有时候天赋有限。
本来想买一件连衣裙的事情就这样堵在了喉咙里。
（二）
“子彤，你这家店可以推给我吗？我就是没怎么看过淘宝，想看看类似的店铺。”犹豫了半天发出去了这句话。
当晚她向父母撒了个谎，要查个学习资料，第一次注册登上了购物网站。
子彤的那家店确实好看。网站顺便给她推了其他的衣服。虽然都很好看，但她买不起也很难穿上。
爸爸催促她赶紧睡觉时，她突然看见一件蓝色的碎花蕾丝裙。这件裙子的模特图一看是在国外拍的。映衬得那个裙子有了时间的实感。
好漂亮。但价格已经是她承受不起的程度。她现在手头所有的钱，再加上零钱罐的钱，充其量只能买个肩带。压岁钱没有在她手里，已经被父母存在了银行。
“赶紧关电脑，省电。”他们家省电是每晚11点断电。空调是没有的。夏天屋子放冰块，床头的凉席放着蒲扇。杜亭不怕热，但那天不知道是因为热，还是因为有心事。她一直没有睡着。直到黎明前好像做了一个梦。
她毕业了，穿了那条美丽的裙子，拉着行李箱去了大学。她用力拽了拽裙角，很真实。她用手认真摸了摸裙子，触感凉凉的，好像提前战胜了夏天。
突然间，妈妈出现在面前，给了她一巴掌。“你怎么竟敢偷家里的钱！就为了这个裙子吗？”
这一巴掌把她扇醒了。她醒来发现枕头上都是汗。她偷偷开了电阀，吹了电风扇。她想继续这个梦，却再也睡不着了。
“后续怎么样了？”很多网友问她。
“裙子有买到吗？”
“当然没有。那时候我很胖，穿也穿不上。但不知道为什么上来一股执拗劲，非要买到才可以。我竟然鬼神使差地问妈妈提了这个要求。但那是个吊带裙，当然被她否决了。而且价钱也很贵，等于我妈一个月工资三分之一了。”
“再后来，我在失眠了几个晚上后，把注意力转移到糟糕的物理成绩上去了。”
不过从那个时候，我开始存钱了。
杜亭和妈妈爆发争吵的那个夜晚，是个雨天。她记得自己一夜未睡，听着雨滴吧嗒吧嗒滴在心上，她甚至也没有力气哭了。
直到后来她和自己和解，心想不如自己存钱去买。除此之外，高考结束后，她整理的笔记在贴吧卖给其他人。赚了一些钱。不善言辞的她开始主动联系商场帮人家发传单。1小时6块钱，来大姨妈的时候也坚持去做。
挣钱确实辛苦，她也理解了妈妈为何如此节俭。
她感觉自己是愚公，在试图移走那座大山。虽然在她有限的力气下，她只移走了一点点。
等到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她去垃圾桶附近拾瓶子，怕被同学看见笑话。只能带着口罩和帽子，夏天闷出一颗颗痘。
贫穷是青春期的痘痘，留下的不是悸动和快乐，而是疼痛和影响的焦虑，挤完一颗还有一颗。
（三）
大概三个月后她存到了钱。她没有银行卡，于是托子彤存到了银行卡里。
“那天的傍晚，我记得有晚霞。心情特别好。晚上回家的时候，我说想查查资料，然后登上了购物网站。突然发现那个裙子下架了。”
“也怪我。怎么不去网站上看一看。只是一味地存钱。”她打下这些字的时候，依旧充满了对自我的责备。
那时候都在传今年就是玛雅人说的世界末日了，大家都在恐慌。但那晚我确认自己提前来到了世界末日。
购买一条裙子的路，漫长又枯燥。最后到达的却是破碎的水晶球，一切都是梦幻。无路可走。
“现在你还想要那条裙子吗？”她没想到自己的这个帖子成为了热帖，有个网友问了这个问题。
“事实上我已经忘记了它的具体样子。后来我工作后可以挣钱了，经济独立后，我的欲望还是增长，出于弥补自己的心理，我买了很多漂亮的裙子，也留下了很多漂亮的照片。钱是好东西，弥补了我贫穷的困窘，让我的少女梦想可以光彩地实现，甚至让我在看到和记忆中相似裙子的时候，逐渐变得没有波澜。但是内心的那条裙子，永远挂在那里。
“虽然我早已经走出了青春期的潮湿，我不再活在湿润的、难堪的雨季里，但是我还是失去了它。因为它实在是太过昂贵。它没有价格。而我永远得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