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十多年,近来梦里总时不时浮现起老家的模样。那里盛满了回忆,有惦念,有欢喜,也有失落与伤感。短短十几年的人生浮沉,都在这片土地上深深体味,萦上心头的,是生活百般滋味,酸甜苦辣咸,样样都在。
老家坐落在一片平原之上,靠山环水,有个很好听的名字 —— 东塘村。村东头便是水库水渠,每到夏天,农人们忙着引水浇田,也正是我们孩子最快活的时节。水渠由水泥砌成,约莫一米深,水流时大时小,刚好容我们在里面肆意嬉戏。有的孩子端来一盆衣服,借着洗衣的由头玩水,总能玩个尽兴。日头毒辣,把皮肤晒得黝黑,可谁又顾得上这些?只管痛痛快快地闹一场。记忆里,舅妈那时卖凉皮,有一回正巧在水渠边遇上,我和弟弟在旁人羡慕的目光里,美滋滋地吃上一碗,那滋味至今难忘。
我们住的街道,清一色都是朝南的平房,堂屋的房顶连在一起,像一方宽阔的平台。八十年代的夏夜,蝉鸣声声不绝,屋里闷热得像个蒸笼,大家便不约而同爬上屋顶。高处有风,视野也开阔,搬上小板凳,几家人凑在一起,家长里短,说不完的闲话。更有热闹的,把四四方方的黑白电视机也搬上房顶,俨然成了露天公映。邻里乡亲围拢过来,小孩子们跟着大人目不转睛,追看《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神雕侠侣》。暖风徐徐吹来,便觉惬意;若是空气凝滞,便摇起大蒲扇,一下又一下,累了便换人接替。不看电视时,我们就躺着,听大人们指着深邃遥远的夜空,讲一代代口耳相传的古老传说。那些故事,长辈们讲得绘声绘色,比书本更动人,在年少的心里种下了许多神秘与幻想。只是屋后便是黑黢黢的野地,传说里藏着太多妖邪鬼怪,没有大人陪着,我们是绝不敢在屋顶独自睡去。
冬日里,尤其落雪之后,天地间几乎分不清昼夜。月光洒在皑皑白雪上,反照出一片清辉,竟比白昼还要明亮,干净又天真。踩着深浅不一的积雪,一路咯吱咯吱走到学校,先进教室生起煤火,再从口袋里掏出家里带来的花生或蒸地瓜,搁在炉边烘烤,等收拾好书包课本,吃食也早已暖热。尤其是烤地瓜,甜腻软糯,越嚼越香,这便是早到教室独有的福利。我一向喜欢早起,多半也是为了这一口热乎地瓜。看着老师同学陆续进门,心里悄悄生出几分独占的欢喜。我们读书也不总拘在教室里,小小的校园里,三三两两,或蹲或站,一边温习,一边嬉闹。老师照例巡视走过,我们便立刻收敛心神,不敢怠慢。
村子不算富裕,没有大户人家,在那时,老师已是大家格外钦羡的职业。大多数人家祖祖辈辈守着几亩自留地,春种秋收,秋种夏收,一年到头用汗水换来几车粮食。我记得小学一放学,就要往地里跑,帮着锄地、拔草、掰玉米、割麦子。在土地里长大的孩子,早已看惯了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劳。那时我和几个小伙伴,曾偷偷发誓,再也不要困在这片土地里,一定要走出去。如今,被土地养大的人,终究离开了养育自己的故土。想来,心中不免对这片土地生出几分酸涩。可我也知道,它默默承载一切,也始终盼着自己的儿女能过得更好。
我们家搬离老家已近二十年,只有父亲始终放不下,每月都要回去一趟。见见想见的人,走走走过的路,想想留在那里的岁月。父亲常感慨,再过几年,怕是连认识的人都不多了。我们这一辈,自外出求学起,便已在人海中彼此走散。村子还保留着旧时模样,只是那份热热闹闹的烟火生机,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