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今夜聊聊文学[10]

第十讲:萨特《恶心》与「虚构」的第三次发明

活着,还是创造?

巴奴日说明:本讲故事紧跟在第九讲之后,我们的主人公,也就是我,巴奴日,刚刚去撒了泡尿回来重新坐定——不得不说,姑娘家的马桶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净,不过我实在不习惯用马桶撒尿,因为我的尿像我本人一样,总是喜欢越界;为了不弄脏姑娘的马桶,我使劲收紧膀胱,控制好流量,慢慢悠悠撒了好半天,委实费了不少时间。]

姑娘,您想了这么久,我一泡尿都撒完了。现在请您告诉我:您承认吗,我正在创造您?——天哪,您为什么还在摇头?

OK,先来给您讲个故事吧,姑娘。一个关于巨塔的故事。

有这么一群人——这群人里肯定有您,姑娘——他们行走到人生中途,也就是说在我和您这个岁数的时候,突然遭遇了一个由概念所构筑的巨塔。人生道路并不宽,两侧都是未知的密林,巨塔正好挡住他们去路——塔似乎没有门,他们无从穿越,也无从绕过,却也不敢涉险取道密林另寻出路。林中猛兽似乎正趴伏在草丛中窥伺着他们,他们绝对不能自寻死路。他们在塔前停留着,离开它一段距离——因为据其中一个叫笛卡尔的人说,对于对象,我们只有远观才能得全景;于是他们在它四周徘徊 ,仰望它,勘测它,想要弄清楚这个神秘庞然大物的组成成分和内部结构。

一天,两天……组分和结构依旧不明,这座塔却渐渐成为他们生活的中心。他们在塔前睡去,醒来,吃饭,喝水,拉屎,撒尿 ,做爱,吹牛——想起来的时候,他们远远看看它,还好,塔还在那里。塔前的世界俨然成了全世界。

日子就这么过着。人生苦短,有人死了,有人生了,有人匍匐在泥土里,有人消失在密林中;终于有一天……

……姑娘,我看到您面露得意之色,估计您猜到了故事的结局。

好吧,经典的故事结局是:终于有那么一天,有那么一个人——他已经是塔前世界里仅存的对这个塔有实质兴趣的人了——他像我刚才一样内急难忍,不管三七二十一,他一脚踩上了塔身那白色的台阶,往上走了两步,畅快地撒了一泡大大的尿。结局你也知道,巨塔瞬间坍塌,一堆白沙——谜底揭晓,这仅仅是个沙塔。

——当然,姑娘,这只能是个滥俗的人生哲理故事。在现实世界里,事情永远不会这个样子收尾。

事实上,对现实生活里而非故事中的人来说,那个塔会继续存在在那里,一直存在下去。也就是说,这座塔既不会坍塌,也不会有人从中穿行过去——只是它还没有强大到足够阻挡一切出路,人们会被迫选择勇敢和冒险。

人们行走在丛林里,既惊讶又侥幸于自己小命得保的运气,同时他们还在想着如何回到原来那条路上去——当然,谁都知道 ,塔在哪儿路就在哪儿。但行路人此刻不在路上。他们依然行走在丛林里,只是时不时抬起头,从生活的四面八方张望着那座塔,并为自己不管走多远都能看到它的塔尖而欣喜若狂——就是这样,这座塔既远离他们 ,却又是他们生活的中心。他们需要它就像西西弗斯需要自己的负重一样。

这就是大部分人的生活,姑娘。

当然,还会有那么一些人,会选择把头转向他处。他们不需要这座塔,他们知道这座塔只是可望不可即的虚妄,他们不存心走回路上去,他们要为自己的目光寻找新的目的地——问题是,那个目的地,在哪儿呢?不在外面。他们只能且必须自己规定它——他们创造它。

活着,还是创造?姑娘,这实在是个比「生存,还是毁灭」更加现实、也更加难以抉择的问题。因为创造意味着某种自由——或者像我们上面说到的,某种自我规定;而活着,则意味着你要保持沉默,姑娘。

「活着,还是创造?」这是剧作家塞缪尔·贝克特在其剧作《马龙之死》中提出的问题

实话告诉您,我亲爱的姑娘,我现在面临的就是这样的窘境。我被某种自我成年以来(我不老)便一直无法摆脱的感觉或者情绪所左右……那种感觉……怎么说呢,是一种被欺骗的感觉,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种被诱骗参与一场有趣的游戏而又终于发现自己置身事外一无所知的感觉。对,姑娘,就是这种感觉。——当然,我不责怪任何人,没有什么人和事曾亏待过我,也没有什么人和事欺骗过我;起码我还活着,还活得不赖,我的姑娘 。

问题是——抛却每个具体的人和事不提,这个世界,作为整体的这整个世界,似乎终究亏欠了我点什么。我不明所以。这么多年了,姑娘,你知道吗?我就定定地停在某个地点,好像在等一个答案,等一个真相大白的时刻。

——您知道的,这个时刻始终在延后。贝克特的戈多总是要拖到明天才会来。

——我还要等下去吗,姑娘?还是,压根就不存在一个有可能从外部被给予你的真相,而只有你自己傻傻地站在那里?难道那个真相只是你的虚构或幻觉?难道一切只是关于自我规定的问题?你所做的一切难道都和外界无关,而只需要一种自我要求,一个自我律令?姑娘,这些实在都是问题。

不瞒您说,姑娘,早几个月前,我还会纠结于我到底是不是真地爱您这样的傻问题,可现在呢,难道—— 一个人说「我爱你」竟仅仅意味着他要求或者规定自己爱您,我亲爱的姑娘?

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姑娘,这一切就都已然成为我的现实了。一个概念和幻觉的世界在崩塌,而新的世界似乎还未建造起来。不知您有没有发现,我现在只是站在一片废墟里?此刻,我能期待什么,姑娘?或者,好吧 ,我能要求或规定什么?

我感到某种匮乏,我需要一种并非是概念的「爱」——于是,为自己,为了让自己在沉默不语的事物当中还能够活下去,我规定了您,我创造了您,我的姑娘。

我必须向您重申这一点:正如皮格马利翁用石头雕刻出了自己心中的完美女性一样,我用文字雕刻出了您,我的姑娘。

20世纪30年代的时候,有一个法国男人,可以想见,那时他正处于和我极其类似的心理境地。他是个年轻的中学哲学教师,眼睛有毛病,人却挺花心,借着传播知识和真理的名义,到处勾搭姑娘。有一个晚上,他拿出一张纸,开始拉拉杂杂地写一些莫名奇妙的东西。后来,他居然写成了一部小说——不得不说,这个花心丑男人的女朋友实在有点多,姑娘,您相信吗,这个不要脸的家伙总是同时和至少三个姑娘写情书,所以我很怀疑他哪来那么多精力写作。我怀疑这部东西压根就是这个丑男人改头换面的日记。

写作《恶心》时的花心丑男人萨特和他的小说处女作《恶心》

当然,这部小说确实是日记体,男主人公(谁若有兴趣可以去找找他叫什么名字,我可不在乎)是个和此刻的我们一样年轻的历史研究者——当然他还生活在30年代——他发现自己此刻正在经历某种心理危机(或好听点叫「心理蜕变」),世界变得陌生,日常事物剥落了它们的外壳(之前谁曾想到它们居然还有外壳和内部之分?!),他对事物的固有概念认知无法与这突然裸露的现实相协调,他感到「恶心」——姑娘,这就是这部小说的名字:《恶心》,它的作者是后来鼎鼎有名的让-保罗·萨特。其实这部小说最初有个更为诚实的名字:《忧郁》,这个词和我们现在说的「抑郁」并没有太大分别,但为了掩人耳目,萨特在出版前改掉了这个太过明目张胆的名字,因为这个名字会让人猜想到萨特此时可能患有抑郁症之类的玩意儿。他可不想被人当作病人。

小说主人公同样也不想。

在小说里,为了对抗这种抑郁或者恶心,男主人公用尽了各种办法:喝酒,做爱,把自己浸泡在故纸堆里写历史著作。为了对抗自己置身其中的这个碎片化的、充满了无意义事件和场景的世界,他甚至只得随身拿着巴尔扎克的《欧也妮·葛朗台》来读——毫无疑问,和他自己所生活的世界相比,巴尔扎克小说中的世界显得更为真实、稳定、有序,姑娘,我对您说过的,巴尔扎克为文学世界创造了「真实」。在他的小说里,人物的一切行为都是有意义的,起码它的意义会随着小说的展开而呈现出来;并且,在小说结束之前,一切人和事都会获得属于自己的结局。

总之,在巴尔扎克那里,没有什么是不清晰的,而反观我们可怜的男主人公自己的生活,却总是一团乱麻,他不再能忍受自己的生活,他像是被换了一双眼睛,透过这双眼睛,周围的人和事物都带上了琢磨不透的色彩。他感受到了自己与沉默不动的事物间的深深隔膜。他不再能够有效掌控这个世界,这个世界里的事物在他眼里变得陌生,充满神秘和敌意,即使是黑色的栗树树根,都会让他害怕:

「栗树树根深深扎入土中,恰巧在我的长椅下面。当时我记不起那是树根。字眼已经消失,与之一同消失的是物体的含意、用途以及人们在它的表面上划出的浅浅标记。我坐在那里,低着头,微微弓着背,单独面对这个黝黑多结、完全野性的庞然大物,它使我害怕。」

小说后半部分,男主人公于多年之后终于又见到了自己的女友。他想告诉她他所经历的心理蜕变,想和她分享自己所获得的沉甸甸的真理——那就是,这个世界不存在预先设定的意义和秩序,只有沉默的人和同样沉默着的事物:

「我们是一群局促的存在者,对我们自己感到困惑,我们之中谁也没有理由在这里;每个存在者都感到不安和泛泛的惶惑,觉得对别人来说自己是多余的人。多余的,这便是我能在这些树木、铁栅、石子之间建立的唯一关系。我试图数数栗树,将它们与韦莱达石像的距离定位,将它们的高度与悬铃木的高度相比,但是我没有成功,因为每株栗树都逃脱我想用来禁锢它的关系,它孤立出来,超越禁锢。至于这些关系(我坚持维护它们,从而延缓人类世界的崩溃,延缓度量衡、数量、方向的崩溃),我感到它们的任意性。」

然后他终于发现,眼前的女友,那个过去时刻憧憬着一个奇遇时刻或者浪漫瞬间的姑娘,此刻也已经历了和他同样的蜕变——按她的话说 ,这么多年后,她终于「幸存下来」了,她不再准备等待一个奇遇时刻,不再准备迎接一段浪漫爱情;相反,她选择了接受生活,或者说,选择被一个老男人包养。然后,她向我们的男主人公告别,两人从此分道扬镳。

这可真是个让人忧伤的故事。也许您会更伤心一些,姑娘,因为您和那个时刻憧憬着奇遇时刻的姑娘实在没什么两样。

于是,姑娘,问题变得显而易见了——我们该如何在一个概念和意义业已崩塌的世界上存活?如果您有点记性的话,您应该知道,这也是我在一开始讲那个巨塔的故事时问的问题。

在《恶心》里,萨特最终迫使自己的男主人公给出了答案。姑娘,不是我说,这个答案委实有些差强人意:从艺术中寻找安慰。在艺术中寻找自己与沉默的世界之间的潜在联系——如果有联系的话。事实上,我们的主人公是排斥这个答案的:

「居然有从艺术中寻找安慰的傻瓜。……音乐厅里挤满了被侮辱、被冒犯的人,他们闭上眼睛,努力将苍白的面孔变为接收天线。他们想象,被捕捉到的声音将在他们身上流动,轻柔而滋润,他们的痛苦将变为音乐,就像少年维特的痛苦一样。他们以为美会与他们分担痛苦。这些笨蛋。」

但我们的主人公实现了和自己的和解,姑娘,因为一首歌。如果您读完这部小说的话,您就会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名字。又一次听完这首歌后,他突然醒悟了:一个人不应该做艺术的接收天线,而应该成为创造者。艺术的消费者们都会被淹没在生活里慢慢死去,而艺术的创造者不会——每当音乐响起的那一刻,他都会被倾听者充满温情地想念。就是这样,姑娘,一切都是速朽的,人和物,唯有这些人和物的创造者有机会赢得不朽。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的姑娘,萨特的《恶心》触及到了我们一直以来在谈论的话题,那个关于「虚构」的话题。从《堂吉诃德》《包法利夫人》,「虚构」这个概念已经历了两次重新定义。如果您没有忘记的话,姑娘,您会知道,「虚构」一直以来都是反幻觉的,小说家选择虚构,是因为他们想要用自己的文字去击穿生活中业已存在的某种幻觉。——《恶心》质疑了这番虚构努力的必要性。萨特笔下的主人公想要知道,我们怎么可能凭借虚构的概念和名词去触及那些真实存在于我们身边的事物呢?它们只是存在,存在是它们的唯一属性,我们任何的描述、定义都只能在它们周围盘旋,却无法触及核心。人类语言没有能力描述自己眼前那棵独一无二的、不同于任何一棵其他栗树的栗树,我们只能看着它,感受它,沉默不语。

然而,人类终究不能沉默。我亲爱的姑娘,活着,或者创造。萨特的主人公面对的依然是同样的问题。萨特的主人公知道,他终究只有通过书写和创造才能确认自己的存在。他需要虚构。这样的虚构不是为了反抗幻觉,而正是为了反抗那些围困着我们的沉默的事物。在这个意义上,《恶心》这部小说再次促使我们更新了「虚构」的定义。「活着,还是创造?」「活着,还是虚构?」——这两句话没有任何差别,我亲爱的姑娘。

活着,还是创造?我问自己。

那是在几个月前,就是在我如此自问并做出选择的那一刻,我开始创造你,我的姑娘。你知道吗,姑娘,您将确认我的存在。

活着,还是虚构?正是在对您的虚构中,姑娘,我们才得以确认彼此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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