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若五岁就相信,这世上一定有龙存在。尽管夫子告诉他,龙乃神话之物,世间无人得见其真貌。可他却问:倘若世间无人曾见,又是如何画出这般四不像又浑若天成之物?
夫子似笑非笑:倘若你有天见龙,可千万要与我说道说道。
徐文若天真无邪地回道:那是自然,我还要替世人摸一摸它。
徐文若的龙癖也是从这开始的。从五岁到十七岁,他没有一天嘴上不提龙,却从不踏进村里头香火正浓的龙王庙。附近有一个落龙泉,隐在龙坑山之中。传说曾有一龙从天而降,落入其中,因此得名。徐文若经常跑到山里去,一去便是几日不见踪影,但总是兴致勃勃地走,垂头丧气地回。
很显然,他没见到所谓的龙。
有一日镇上来了个画家,师从画院名手,最擅长画龙,每日前来观摩学习、购买画作的人把客栈围得水泄不通。徐文若当时正巧去镇上赶考,这也是他那富贵亲爹强行要求的事,但他在路上却走三步歇两步,等到了镇上离考试开始也不远了。
徐文若朝考场跑去时,沿途却路经那画手栖身的客栈。如潮水般的客人涌了出来,众星捧月围绕画手,只见他在一张素白的宣纸上仔细描摹,不一会儿便有一幅“九龙图”横空出世。画上的龙千姿百态,或飞或游,或降或伏。
众人拍手叫好,却听见徐文若啧啧两声:像,但也不像。
画手面露不悦,身旁的小厮便趾高气扬地问:秀才,这谁见了都说栩栩如生,你倒是说说,这怎么就不像了?
一说起龙,徐文若便精神抖擞起来,从未有如此多人聆听他对龙的认识,不免滔滔不绝:说起龙,世上可没有人比我更知道它们了。你这龙虽有其形,但无其神。看这龙鳞,如鱼鳞般死板贴身,而真正的龙鳞或开或合,自由翻动,甚至能夹死一堆苍蝇。再看这龙须,可不是像鲤鱼须,而是细密地长在下巴上。再看这龙爪……
小厮不耐烦道:行了行了,可别吹牛了。
徐文若生气了:我没吹牛,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画手冷笑一声:搞了半天,原来是个书呆子。书呆子,我可问你,这世上谁见过龙?你见过么?既然谁都没见过,又凭什么说我画的不像。我怎么画,龙就是什么样的!
徐文若急道:你画的不是龙!
画手摆摆手,周围的人也不耐烦地推他:走吧走吧,别再胡搅蛮缠了。
徐文若临走前狠狠一跺脚:我、我迟早会见到龙!
徐文若合情合理地落榜了,他甚至没有时间去写完一篇像样的文章。脑海里回想的都是画手他们的奚落,他愤愤不平地在考卷上写下一首打油诗:
斑驳文字龙行迹,世人笑我狂且痴。
人间多有不明事,此事古今我独思。
回家后老父亲抓他骂了好一顿,徐文若却好似左耳进右耳出,突然冒出一句:落龙泉真的因落龙而得名吗?老父亲恨铁不成钢,挥起拳头朝他脑袋砸去:龙龙龙!你哪天能不念叨这畜生!我身子都快半截入土了,你还没给我成家立业,苍天呐!我徐家造了什么孽啊!
徐文若捂起耳朵躲回房中,继续在浩如烟海的古籍中翻找,终于在地方志中找到了落龙泉的由来。原来在三十年前,有一位渔夫在捕鱼时突遭暴雨,他躲进附近的石洞里避雨,却听外头轰隆一声,以为是惊雷劈地。待雨过天晴后钻出,却发现水边出现了一条龙。渔夫战战兢兢,跑回村里喊人,回来后却发现龙不见了,只有龙尾拖行后留下的深坑。
徐文若一琢磨:倒是像回事。如果是三十年前发生,或许这渔夫尚还健在?
说走就走,他趁老父亲不注意又一次跑出门,一路跑到龙坑山附近的村子。村里只剩下零零散散的老人,年轻力壮的都出远门寻生路了,也没有人再打鱼。徐文若忙活了一大圈,却一无所得,只能打道回府。
一路上魂不守舍,没留意竟撞到一人,那人手中的花瓶落地而碎。
走路不长眼啊?赔钱!唇红齿白的少年叫道,这可是我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宝贝!
徐文若也不反驳,失魂落魄一般,只问:多少钱?
少年眼睛一转,暗中打了把小算盘,伸手道:五十两,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徐文若顺从地翻出一锭纹银放在她手中,转身离开,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少年看傻了眼,本来还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准备。这锭纹银沉甸甸的,比五十两可重多了。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头一回碰上这种傻子,又惊又喜。
他抬头望了眼刺眼的太阳,运气真好。
紧接着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凤鸣楼。守门的小厮一见是他,连忙拦下:上回的教训还不够么?这回还敢来吃霸王餐!走走走,否则我就把你卖到南风馆里去!
少年把怀中的纹银一亮,小厮立马瞪直了眼。
“呦~白少侠许久不来,原来是发了大财呀!”
徐文若回到家,老父亲便迫不及待地安排了相亲。画中的女子很秀美,是当地叶举人的爱女,知书达理,很是可人。徐文若却连眼也不抬,只盯着手中的古籍,任凭老父亲在耳边絮絮叨叨。
这种状态一直维持到次日。徐文若抱着一卷古籍来到叶举人家中,叶静云隔帘而坐,身姿绰约。徐文若眼不离卷,叶举人问一句便答一句,后来叶举人坐不住了,便偷偷向徐父道:徐公子一表人才,手不释卷,实在难得。只是,有点太不近人情了……
徐父忙道:犬子拘束着呢。不如我俩出去小喝一盅,让两个年轻人自己聊聊?
叶举人不置可否。
待二人走后,场面一度凝滞,还是叶小姐率先打破僵局:徐公子今年贵庚?
徐文若彬彬有礼道:在下年方十七。
隔着竹帘,叶小姐的姣美柔雅之姿如清竹之香隐隐约约地渗来。徐文若不由有些舌尖发涩,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口。
叶小姐又问:不知公子如何看待这秦晋之事?
徐文若放下手中的书卷,略思片刻:就如那司马相如只凭一首凤求凰,便让卓文君以心相许。我想这世间的琴瑟和鸣,也应当是互为知己吧。倘若不通琴瑟,又如何和鸣?不曾相知,又如何相许?
叶小姐垂下眼眸,踌躇片刻:我见公子进门以来便手不释卷,想来定是爱书之人。小女才拙,却也微染书香。日后倘若能为公子红袖添香,倒也算美事。我爹这辈子没能考上状元,膝下也无儿可续,倘若日后的姑爷能有此番抱负,也能圆了他老人家的心愿。
徐文若起身道:诚如小姐所言,世间男子无不以仕途为荣,读书人也该有一番大功业。只是徐某志浅,从无此念,读书于我而言,不过是消遣之事。此番无故叨唠小姐,徐某在此赔罪,就此作别。
他恭敬地行了个礼,便出了门。竹帘内的叶小姐起身相送,终究是长长叹了口气。
徐文若相亲失败后,徐老爷仍不死心,又托媒人多多留心。几次三番,相亲不是半道夭折,就是对方嫌徐文若过于木讷。
几个月下来一无所成,媒人也厌烦了,徐老爷的头发白了不少,在家里与儿子抬头不见低头见,每每看他捧着志怪之书如饥似渴地读,便骂:尽读些无用之书,也没博个功名回来!
毕竟徐家做茶叶生意赚了不少钱,家大业大,算是这方圆百里有名的富户,自然也招人惦记。听闻徐文若长相周正,方县令也有一女待字闺中,便暗中派了媒人打探。此事悄悄传到徐老爷耳中,自然喜不自胜,便主动登门前去拜访。回来后立马招人算了吉日,打算登门提亲。
徐文若一向对父亲言听计从,但这回却怎么都不肯应下。
徐老爷也并不打算征求他的意见,准备着第二日便赶鸭子上路。
没曾想次日一早,家丁却慌慌忙忙来报:少爷不见了!
徐老爷脸色煞白,连忙派人去寻,忙忙碌碌一整天却连一丝踪迹都没觅得,急得老泪纵横,在祖宗灵前哭爹喊娘:爹娘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可不能丢了!
再说那徐文若也并没有走远,打算找个地方填饱肚子,凤阳楼中冲出的一个身影正与他撞个满怀,后头追赶的伙计趁机将那人擒住。
好你个臭小子!还敢来凤阳楼偷东西!我打断你的腿!
徐文若定睛一看,正是上回在街上撞见的少年。那少年紧护怀中包裹,死活不肯松手,一见眼前的人是徐文若,便连忙向他求救道:公子,帮帮我吧!我娘只想吃凤阳楼的一口荷叶鸡,可我真的没钱孝敬她……
那少年粗布麻衣,看着年纪尚小,两汪泪泉在眼眶中直打转。
徐文若心中一软,便掏出银两递给伙计:别为难他了,我替他付了吧。
伙计接过银两掂了掂,临走前不忘叮嘱:这小子鬼头得很,公子可别被他骗了……
不等伙计说完,那少年飞快道了声谢,一溜烟跑没了影。
徐文若倒也不在乎这些,随着伙计进楼,点了些小菜配酒,那伙计边上菜边抱怨道:也只有公子这般温润人物才不跟这小子计较,您可不知道,这姓白的小子满嘴胡话,钱没几个,霸王餐倒吃了不少,是这儿有名的恶少年。也就凭那无辜可怜的小白脸模样,平日里骗骗良善人。
徐文若便问:他是这儿的人么?
伙计说:有次听他吹牛时提起是龙坑山脚白家湾人。公子,你可不知道这小骗子嘴有多厉害,上回来了个外客,说是从京城来的画手到乡下采风。这小骗子便唬他,说是自己小时见过一条大白龙,描绘得那叫个惊天动地,那画手也听得津津有味,转过头来发现桌上的好菜全进了那小骗子的肚子了……
本来漫不经心的徐文若突然竖起耳朵:他说他见过龙?
伙计道:是啊,但他惯会编排,不是什么真事。再说了,这世上谁见过龙?
徐文若连忙搁下手中的筷子,朝夜色阑珊的楼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