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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死了,却永远活着;有的人活着,却像早已死去。死亡不是终点,被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
这是我读完鲁敏的小说《不可能死去的人》后第一强烈感觉。小说讲述了少年周成山被全村人寄予厚望,当时同为少年的积庆(义爷)主动让出学习机会与全村人供周成山读书一直读到大学毕业,不料才工作不到几个月却意外溺亡,东坝人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以“死不见尸”为由,共同编造他为国各种效力、仍在世间的神话,义爷更是用一生维护这个秘密,固执地拒绝一切“死亡”的说法。
那么,周成山为什么是“不可能死去的人?”他是谁?“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他去了哪里?
——确实,这很像一个哲学问题?学着冰冰上一篇写《妊娠纹》读后感的感觉,更觉得这篇有哲学意味:他是谁?他从哪儿来?又去了哪里?
鲁敏用冷静平实朴素的语言,用东坝村人们不厌其烦地反复追问唯一一个知情人,反反复复猜测着编撰着他的各种去向,就是唯一不肯相信他死了,因为他是东坝村唯一一个不可能死去的人——
因为周成山少时聪明敏学,素有“文曲星”下凡之称;
因为周成山上学的机会是积庆(义爷)主动让出的;并且是积庆和全村人供读到大学的;
因为周成山通晓水性是不可能因为游泳溺亡的;
因为周成山学成归来要为东坝村人报恩,要为祖国报效力量的;
因为周成山还太年轻、太年轻了……
积庆不相信,东坝村人都不相信,周成山死了。
“只要死不见尸,周成山就没有死。”
“他是不可能死去的人,至少在东坝,他必须活着。”
可是,每次东坝村人去问唯一个知情人黄海,黄海主任每次都这样说,这最后一次“我”代表东坝人去问临终前的的黄主任,他还是这样说:
“小周周成山的事,我已经讲了19遍,除了当时向上级报告、总结安全教训时的两次,其他的,都是因为你们东坝来人。来一次,我讲一遍。1971年9月12日,星期天下午,小周独自到西大坝水库去游泳,不幸发生意外。”
这对于东坝人来说,噩耗来得太突然,悲伤太大了,大到人们不得不造出一个神话,来接住它。虽然荒诞,但是却足以稳住心神。
那不是欺骗,是东坝人给自己留的一点念想,一点光亮。如此,全村人都心照不宣地守着一个秘密,像守着一盏不肯熄灭的神灯。
小说《不可能死去的人》读完,我内心感到无比沉痛悲凉和无助。一个早逝的少年,一场延续四十年的集体谎言,听起来虽荒诞不经,却在平淡的字里行间,让人心酸不已。
我们总说死亡是生命的终点,可东坝人用一辈子的坚守告诉我:有些生命,从来不会真正死去,因为他们活在一群人的执念与希望里,成了“不可能死去的存在”。
周成山,那个“不可能死去的人”,永远活在村民的记忆里。鲁敏用一个荒诞的故事,写尽了人性的善意、执念的重量与生死的真谛。
原来生命的永恒,从不是肉身的长存,而是被人牢牢记住,被希望永远照亮。
这让我想起皮克斯动画片《寻梦环游记》里那句戳中无数人的经典台词:“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鲁敏用东坝的凡人故事,把这句话写进了乡土的深处里,让我们看见,文字与语言,是凡人对抗遗忘、留住生命最朴素也最强劲的武器。
这篇小说最动人的从不是生死本身,而是语言与记忆构筑起的永生结界——当肉身归于尘土,那些被反复诉说、被牢牢铭记的存在,便永远不会真正消逝。
在东坝,记忆不是尘封的过往,而是鲜活的日常。茶余饭后的闲谈,邻里之间的叮嘱,对后辈的讲述,每一次开口,都是在为周成山的生命续力。
他不再是一个逝去的人,而是活在乡亲们的语言里,活在代代相传的记忆中,成了“不可能死去的人”。
这让我忽然明白,鲁敏笔下的永生,从来不是玄幻的奇迹,而是人间最朴素的温情:当一个人被持续地记住、被温柔地诉说,他就会挣脱死亡的束缚,在文字与语言里获得永恒。
《寻梦环游记》里,米格在亡灵世界里看见,那些不被人间记住的灵魂,会渐渐气息变弱,化作金色的粉末彻底消失,而只要人间还有人记得,他们就能在亡灵世界好好地生活。
这与《不可能死去的人》的内核不谋而合:死亡是肉身的落幕,遗忘才是灵魂的消散。东坝人没有华丽的仪式,没有惊天的举动,只是用最笨拙的语言,一遍一遍地、一次一次地,不厌其烦地述说着、守住了所有关于周成山的记忆,便让他在人间烟火里获得永生。
放眼现实,这样的语言与记忆的力量,一直都在我们身边。
先生老家粤西化州,他们老家祠堂里就刻着先祖名字,供奉着几十个牌位。每年过年和清明我和先生儿子都要跟随公公小叔子一家带着祭品:水果、白切鸡、茶水、白酒、猪肉、鱼肉、香烛、纸钱等到祠堂拜祭。
长辈口中反复讲起他们的旧事,祖奶奶在他们小时候怎样带着他们走几个小时去吃其他村的年例;奶奶如何省吃俭用比如一锅米汤里放入一些咸罗卜干吃,将米放入箱子锁起来怕小孩子偷出去买簸箕炊吃;鸡蛋挂得高高的攒得多了拿出去卖可是却被老鼠偷吃了等等为的是供几个孩子读书盖房子;婆婆是如何捱着病痛下地干活等等。
还要拿出泛黄模糊的照片配着细碎的讲述,清明时节墓前的轻声呢喃,甚至是我们写给逝去亲人的一行行文字,都是在以记忆为笔,以语言为盾,对抗遗忘的侵蚀。
我们身边也有这样的“周成山”,或许是早早离世的亲人,或许是未能实现梦想的自己,我们不愿提及他们的离去,只是在心里、在口中,一遍遍留住他们的模样,留住那些温暖的过往。
我们总以为,生死相隔是无法逾越的鸿沟,可鲁敏告诉我们,语言能跨越生死,记忆能战胜时间。东坝人用四十年的沉默与坚守,用一句句不敢说破的谎言,证明了凡人的永生之道。
这永生,从来不是长生不老,而是被人用心铭记。那些藏在语言里的思念,刻在记忆里的温柔,终究会化作一束光,照亮逝者生命的归途,也温暖着活着的人。
合上书页,东坝人那些反反复复的话还犹在耳边。那个活在记忆与语言里的少年,依旧是东坝最耀眼的光。
我们都是凡人,无法阻挡死亡的到来,却可以选择铭记与诉说。以记忆为壤,以语言为种,种下一份不舍,便能长出一场不死的人间烟火。
死亡从不是终点,遗忘才是。只要记忆还在,语言还在,述说还会再延续,那些我们爱的人、在意的事,就永远不会离开,永远在心里,获得永生。
是的,也许他没死,是在执行国家机密任务、在秘密深造、在搞尖端科研、在支援非洲、或者任务完成去隐居……
真相早已模糊,肉身也早已消亡。但在东坝人的记忆、讲述、信念里,周成山他永远活着。
以下以一张图简述作家鲁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