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183期“渡”主题文活动。
一个“渡”字,让我想起寒天里冰冷的河水,温暖的脊背,也让我想起我们兄弟姐妹童年在外公外婆和舅舅舅妈家度过的那些温暖时光,那是人世间最朴素绵长的亲情厚谊。
那些年啊,李家湾河哗啦啦潺潺流淌,河面上错落不稳的石墩,寒冬里宽厚温热的父亲后背,还有大姨父沉默半生的坚守,拼人间摆渡。
儿时的春节,最盼大年初二。天刚蒙蒙亮,年味裹着凛冽的寒风,父母便领着我们兄弟姊妹,动身去往李家湾的外公外婆家拜年,除了外公外婆精心准备的食物,还有舅舅舅妈为我们准备各式各样的点心, 表哥表姐的玩具和书籍都是我们心心念念的好东西啊。
去往外婆家的路,被一条李家湾河横在中间,整条河没有一座石桥,唯有零散凸出的大石墩错落排布,石墩间距宽大,长年被河水冲刷,表面湿滑松动,便是这条河,成了我童年岁岁年年的一道坎。
彼时几个哥哥生性顽皮,身子轻巧,踩着石墩纵身跳跃,如同身怀轻功,轻轻松松便能掠过河面,偶尔脚下打滑,“扑通”坠入冰冷的河水,浑身湿透也不在意,连滚带爬爬上岸,顶着一身冰水直奔外婆家中围炉烤火。
我自幼体弱,三天两头伤风感冒,天生畏寒怕冷,望着湍急的河水与摇晃的石墩,始终不敢抬脚,只能立在河岸,眼巴巴望着兄长们奔向对岸的热闹,满心羡慕又满心胆怯。
好在年年有父亲做我的摆渡人。每逢初二过河,父亲褪去鞋袜,赤脚踩进刺骨的冰水,先背起常年受风湿病困扰、腿脚不便的母亲,一趟趟往返,最后俯身稳稳将我驮在背上。趴在父亲宽厚的肩头,耳边是哗哗流淌的河水,脚下是冰凉湍急的水流,可脊背传来的温度,总能隔绝冬日所有严寒,稳稳将我渡向满是烟火温情的彼岸。
河的那头,外婆早早备好两桌饭菜,一桌长辈闲话家常、纳鞋缝衣,一桌孩童嬉笑打闹。孩子们满山奔走,爬树摘野果,手持木棍当作金箍棒追逐嬉闹,小姑娘结伴采摘山野野花,满院欢声笑语,饭菜香气混着孩童喧闹,是刻在心底最温暖的年俗光景。
岁岁年年,父亲的脊背,是我和母亲跨越大河最安稳的桥,可变故总在不经意间到来。有一年年前,父亲在畜牧场扛重物劳作,意外摔伤腿脚,寒冬里伤口受冻,根本无法赤脚踏入河水,再也背不动我们渡河。那年大年初二,兄长们早早独自涉水去往外婆家,我与母亲困在家中,望着门前遥遥的河道,满心失落,不知该如何赴这场阖家团圆的年饭。
远在李家湾的亲人们迟迟等不到我们登门,大姨父听闻缘由,二话不说辞别宴席,踏着寒风徒步赶来。谁也不曾想到,这位平日里总笑称自己年轻身强的长辈,成了那年寒冬里新的摆渡人。
他往返数次,先是小心翼翼背起腿脚受伤的父亲,一步步踩着湿冷石墩,稳稳渡过李家湾河,之后又折返回来,先后背起母亲与年幼的我。寒冬河水砭骨,大姨父步履沉稳,脊背踏实,把爸爸背着,我们一起走到外婆家。早已等候的外公搬来竹制躺椅安置受伤的父亲,外婆特意留好一锅鲜香软烂的海带猪蹄汤,热气氤氲,抚平了一路奔波的寒凉,也暖透了我们一家人的心。

不止李家湾河,去往大姨家中,还要跨过一条宽阔的农机河,同样无桥可走,只有一根电线杆子孤零零的架在河面,那是涨大水时,有急事的人骑在电线杆上用手一步一步挪着过河的紧急通道。
每年我们登门拜年,大姨在家生火备饭,大姨父便守在河边,早早等候,挨个背起我们一众晚辈,一趟趟往返宽阔的河面。不管寒风刺骨还是春雨涨水,他始终守在渡口,笑着念叨自己身子硬朗,背几个孩子不算难事。那时我只当,大姨父天生热心,乐于帮晚辈渡河,年岁渐长,才知晓他半生背负的,从不止河面上的短短一程水路,更是一整个破碎飘零的家。
大姨原本家境优渥,前大姨父在矿务局上班,薪资尚可,在那个温饱难继的年代,他们家早早置办了黑白电视机与二八大杠自行车,大姨夫每日骑着单车奔波二十多里路上班。
安稳顺遂的日子转瞬破碎,矿难突如其来,前姨夫重伤住院,昏迷数月后撒手离世,留下大姨与三个年幼的孩子,最大的表姐年仅六岁,最小的弟弟才刚满两岁。痛失至亲的大姨经受不住打击,当场昏厥,醒来后神志错乱、胡言乱语,连日常起居都无法自理,一个家瞬间轰然崩塌,陷入无边黑暗。
彼时大姨的小叔子,也就是如今的大姨父,年纪比大姨小七八岁,尚且孤身一人。眼见嫂子精神失常、三个稚子孤苦无依,他主动扛起这个破败的家。日复一日带着大姨四处求医问诊,洗衣做饭、下地劳作,悉心照料三个年幼的孩子。
外公外婆、大姨的婆家人全都于心不忍,再三劝说他放下重担,另觅良缘成家,拥有属于自己的妻儿,更何况大姨早已做了结扎手术,无法再生育,他一辈子都不会有亲生骨肉。可大姨父婉拒了所有人的好意,甘愿以一己之力,做这个家的摆渡人。
岁月数十载,他背着患病的大姨走过求医的漫漫长路,靠着一双手省吃俭用,把三个无父的孩子一点点拉扯长大。他渡过大姨人生里丧夫疯癫的苦海,渡过三个孩子缺衣少食的贫苦岁月,跨过生活里数不清的沟沟坎坎。
光阴不负善心,如今三个孩子各自成家立业,日子安稳富足,满心感念这份养育之恩。大表姐念及过往亲缘,唤他一声二叔,余下两个孩子早已发自内心,改口叫他爹爹。一声爹爹,道尽半生养育情深,是孩子对摆渡半生的长辈最真挚的回馈。
从前总以为,渡,是寒冬里背着亲人跨过一条河水,是石墩之上,一趟趟往返的温情。走过半生方才懂得,真正的摆渡,从来不止跨越眼前江河,而是于旁人深陷绝境之时,甘愿舍下自我,化作一座无声的桥,渡落魄之人走出命运泥沼,渡孤苦孩童平安长大。
如今李家湾河的流水年年奔涌,石墩历经风雨已经稀稀落落,有的不见踪影,冬日的寒风依旧岁岁吹过乡间渡口,李家湾桥巍然屹立,农机河边有宽大的公路桥闪亮登场。
前年回家过春节后,我乘坐大姨父的孙子的车去千里之外的广东,车里还坐着他邻居家八十岁的老奶奶(奶奶去广东看望她女儿),他扶着奶奶吃饭,扶着她上厕所,给奶奶递水削水果递纸巾,轻言细语,仔细贴心。二十岁的他有年轻的意气风发,幽默有趣,也有成年人的稳重靠谱。
我又想起父亲的脊背、大姨父宽厚的肩头,已化作我们生命里最温暖的渡口。摆渡,顺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烟火岁月缓缓流淌,在岁岁春节的团圆饭香里,在代代相传的温情里,生生不息,绵长永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