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一条关于原生家庭的微博引起了大家的讨论。有一个网友评论道：“在充满爱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他们身上的那种强大的自信和安全感，是我这辈子模仿不来的。‘我不知道我后来的拧巴、我的自卑、我的恐惧、我不正常的自傲、我内心经常性的匮乏和空洞、我仿佛撕裂的心、我对爱不正常的渴望，以及我的患得患失，是不是都和这些经历有关’”。电视剧《都挺好》引起大家对于原生家庭的高度讨论，将不幸的家庭对于孩子的影响铺开在大众面前。大结局中，姚晨扮演的苏明玉原谅了父亲，但在现实中原生家庭对于一个人的成长却留下不可泯灭的印迹。
家
李英英有好多个家，每个家里她都有不同的身份。初中以前她与奶奶的家是妈妈的房子，每个月都要缴纳房租，她像妈妈的租客。爸爸再婚后，李英英每个寒暑假都会与爸爸、后妈以及两个后哥住在一起。等到了初中，爸爸把她接了过去，她成了家里的常住人口。李英英的房间是一个杂物房，里面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剩下的空间只能放一张床。“冬天还好，我的烦恼只有门关不上。夏天的时候就太热了，风扇都放不下，所以夏天的时候我都会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她说。有空的时候李英英会到妈妈家吃饭，在妈妈的新家与后爸在饭桌上客套地交流，只吃饭不留宿，像一个客人。现在她常说的回家，更多指的是她与男朋友的住处。在这个家里，她不再拘谨，自由自在。
童年
读幼儿园时，李英英与爸爸生活在一起，最期盼的就是放学。放学的时候爸爸都会带着小蛋糕来接她，这是李英英读幼儿园时最快乐的回忆。等到上小学的时候，奶奶搬过来一起住，爸爸在另一个城市工作。二年级的时候，爸爸打电话过来说：“你有新妈妈了。”新妈妈很有礼貌，不会过多关注她的生活，也不会在意她的任何事情。“她对我就是那种跟远房亲戚对我差不多吧，还有就是她跟她那边的亲戚介绍从来不会说我是她的女儿。”李英英回忆道。李英英很清醒地知道自己和哥哥们是不一样的。“我的两个哥哥和我读的都是一个月回一次家的那种寄宿学校。我哥高三的时候我后妈是每个星期送三次饭过去，然后轮到我高三的时候我后妈只送了一次，就跟我爸说太麻烦了。抱怨说学校里又不是没饭吃，经常找借口不过来送饭。比如约了其他师奶吃饭或者要去泡温泉要去玩这种理由，然后来问我能不能体谅她，减轻她的工作量，说天天给我爸做饭什么的很累的，善良的我当然选择体谅她啦。”李英英开玩笑道。
李英英住在妈妈的房子里，却经常见不到妈妈。从她记事起，妈妈在她的记忆里便是模糊的。她回忆起一家人的日常生活时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在李英英的记忆里，妈妈的影像常常存在于各种不太美好的记忆中：父母突然开始争吵，然后撕扯；父亲酗酒后开始殴打母亲诸如此类的往事。“我记得有一次到家后发现妈妈泡在满是血水的浴缸里，手腕上插着利器。”妈妈以前是不幸福的，在李英英看来。她不知道童年时妈妈对她的忽视、不理睬、视若无睹是否是妈妈对她自己的一种保护，是否妈妈看见她时就会想起以前难熬的日子。“我小时候给我妈打电话说想她，她只会说在睡觉或者直接把电话挂断。不过她现在挺好的，再婚后过得挺幸福的。对方当时和她结婚提的条件就是不许带上我。”
说到离婚的原因，父母双方都闭口不谈，只会互相指责对方，这也是李英英从小到大所困惑的问题之一。李英英困惑的另外一个问题，是在她的记忆里与妈妈的描述中，爸爸酗酒后会殴打妈妈。她长大之后问爸爸，他却矢口否认，说是妈妈对她洗脑了；她问奶奶，奶奶也说爸爸从来没喝过酒。她不知道是记忆出了差错还是有人在说谎。
病
李英英过得不开心，因为爸爸很“爱”她。他担心李英英变坏，初中时不许她拥有自己的手机，看到一部砸一部。高中时，李英英读的是寄宿学校，爸爸给她买了手机，有了手机联系会更方便一点。到了周末回家的时候，爸爸会仔细地翻阅她的手机，一点细节都不放过。同时高中的学业压力也压得李英英喘不过气来，她开始觉得一切事情都很无趣。
李英英做很多很多的梦，有时候她梦见自己很用力地将小人掐死；有时候她又会觉得自己在深海里鼻腔全是血腥味；她梦到过天空中满是密密麻麻的红色的蝴蝶，导致她现在最讨厌的昆虫就是蝴蝶。她梦见自己一直走到一扇红色的门前，她的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了，心里一直有个声音一直告诉她：不能开门，不能开门。最终她打开了门，门外什么都没有。
她开始出现幻觉，自己与自己说话，上课无缘无故地犯困、走神、随意离开教室。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家人的不理解与谩骂让她开始崩溃。她开始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家里人这才意识到，李英英病了。
女孩继续奔跑
李英英被诊断为双相情感障碍，她开始打针住院，每天吃不计其数的药。但她本人对于治疗过程的回忆是模糊的、不清晰的。由于吃药的缘故，她只能记得每天自己都是处于充满幻觉的、不真切的状态。经过一个漫长的治疗，她开始好转，让她下定决心断药的原因则是因为奶奶。
奶奶对李英英来说是最温柔的存在，她上小学时便与奶奶住在一起。奶奶是严厉的：不许李英英做作业的时候回头看电视；李英英在奶奶午睡的时候偷偷跑出去玩，奶奶醒了之后找不到人，急得不行，把她找回来后却对她又打又骂。说到与奶奶在一起的生活时，李英英笑眯眯的，语气也欢快起来。她对那些回忆如数家珍：“我最喜欢奶奶做的猪肉蒸猪肝！很简单但是超级好吃，现在回乡下还是会让奶奶做给我吃！”李英英生病吃药的时候奶奶抱着她哭，她对李英英说：“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奶奶好心疼。”
断药之后，她偶尔会重新陷入抑郁情绪的黑洞，当她意识到自己处于情绪边缘的时候，她会尝试用别的事情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开始在闲暇时间读书、打游戏，做一切想做的事情，让自己保持对事物的热爱。现在的李英英有自己真正所热爱的事情，她正在试图摆脱掉原生家庭所带给她的伤害，这个过程或许很漫长，但女孩正在尽力奔跑，向阳而生，野蛮生长。
采访结束的时候，我与李英英有一段简短的对话：
“你恨爸爸妈妈吗？”
“小时候恨过吧，可是长大后反而理解了，就像我有自己的人生一样，爸爸妈妈也应该有他们自己的人生。”
“你爱爸爸还是妈妈多一点？”
“都爱吧，不论怎样他们都是我爸妈，其实对我也还行。”
“那奶奶呢？”
“奶奶当然是最爱的啦，我像奶奶爱我一样爱着奶奶。”
女孩一边与我聊天一边慢慢从黑暗的阶梯口走到路灯下面。
（按被采访者要求，李英英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