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赴赛场之前，我对着宿舍那面斑驳的镜子仔细拾掇了一番。白衬衣的领子翻得整整齐齐，红领带系了又拆、拆了又系，直到那个结饱满挺括地卡在喉结下方。藏蓝色的西裤熨出了笔直的中缝，棕色的皮鞋擦得锃亮——我把自己包装得颇有些少年意气。人配衣裳马配鞍，镜子里那个小伙确实精神了不少。参加演讲比赛，衣冠整齐是第一道关，演讲者首先要从形象上征服观众，让人感到振奋，而不是拖沓和懒散。
到赛场时，参赛者已经基本到齐。我目光扫过全场，一眼就找到了她，快步走过去，往苏若伊左边一坐。还没来得及开口和她说话，余光里便闪进一个人影——张树洋走过来，一屁股坐在苏若伊右边，不偏不倚，正好和我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了中间。
抽签决定的出场顺序对我有些不利，竟然是天字一号。不过对于久习演讲术、多次登台的我来说，这也算不上什么难关。
“很荣幸第一个登台。说不紧张那是假的，但这正是我对自己的一个考验——看我敢不敢为天下先！”开场白掷地有声，台下掌声响起，我攥紧的心便松了几分。
稿子不算熟，但我的感情倾注得饱满，声音洪亮激昂，抑扬顿挫的节奏感恰到好处地填补了那些微小的瑕疵。演讲结束，大事已了，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从容地打量一下对手们的优劣。
张树洋登台了。我不得不服他的文笔，那种老练和厚重，让我心里暗生几分自愧不如。但他对声音的掌控实在太弱，节奏忽快忽慢，顿挫失当，原本该让人肃然起敬的严肃篇章，从他嘴里出来，竟几次引发台下观众的哄笑。
傅青崖也来了。她的嗓音甜润清亮，娓娓道来，像山间细流，可惜文稿的文采略逊一筹，未能让她的声音发挥到极致。
若论诸妙俱备，还得首推苏若伊——声音甜美，仪态大方，文采出众，站在那里便是一道风景。我静静看着她，心头那股隐秘的爱意在胸腔里鼓胀，只觉得对这个女孩的倾慕又多添了几分。
比赛的结果毫无悬念，桂冠戴在了苏若伊头上。
“祝贺你！”主持人话音刚落，我便脱口而出。我朝她一笑，那一刻的祝贺发自肺腑，也恰好踩在最早的节拍上。
“祝贺你！”张树洋也不甘落后，同样朝她笑道。
“谢谢。”苏若伊微微颔首，不偏不倚，朝我们两个各点了一下头。那轻轻的两下，像天平两端放上的等重砝码。
我不免有些别扭。张树洋那张脸上挂着的笑意，在我眼里多余得刺眼。他好像总在摆出一副要和我争的样子，而这次比赛的结果，偏偏是我们俩并列第二。这仅仅是巧合吗？也许是。但也许，那是某种无声的警示——预示着我们两个之间，围绕苏若伊，终有一争。
【五十岁的注脚】
三十年后，翻出那张泛黄的获奖名单，我才真正读懂了那场比赛的隐喻。
那次演讲比赛，是我自己厚着脸皮向系主任磨来的机会。我以为我在为自己争取舞台，却不知道命运早已在幕后写好了剧本。台上的灯光、台下的评委、抽签筒里那张“天字一号”的签——还有，那晚安暖暖的出现。她恰到好处地插了一句：“我看还是你们一块儿去吧！”于是我和苏若伊的名字被绑在了同一张参赛名单上。我当时以为那是安暖暖的灵机一动，是我用两盒冰激凌换来的助攻。三十年后我才明白，那不是助攻，是命运假借她的手，把我推上了一条早已设定好的轨道。
“并列第二”——这是我收到的最精准的判决书。它告诉我：言铭泽，你并不比张树洋强。至少在争夺苏若伊这件事上，你们的起跑线是一样的。
我精心打扮、声音激昂，以为能赢；而他靠着一笔烂字却写出好文章，硬是跟我打了个平手。我们像两个势均力敌的角斗士，被扔进同一个笼子，而苏若伊就是那个坐在看台上、手握金苹果的女王。那一刻她的“不偏不倚”，恰是最残酷的悬念——爱情里没有并列。总有一天，其中一个会把另一个踢出局。
可惜，最后被踢出去的那个人，是我。
如今回头看，那场比赛的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宿命的隐喻。我争来的机会，成了命运审判我的法庭；我请来的助攻，成了命运推我入局的棋子。
安暖暖那句话、张树洋那个座位、抽签筒里那张“天字一号”的签——它们不是巧合，是命运早已埋下的伏笔。我以为自己在主动出击，其实每一步都在往命运设好的圈套里钻。而那个圈套的名字，就叫“无缘”。
年轻时我从来不信命。我把所有的遗憾归结为自己不够勇敢、不够聪明、不够恰到好处。可活到这把年纪，把那些散落的碎片一一拼起，我不得不承认——如果真有自由意志，为什么每一步都像是被提前设计好的？如果不是命运，为什么这些巧合恰好全都指向同一个结局？
也许这世上本没有命运。只是当回看的目光足够漫长，所有的偶然都会连成必然的轨迹。而把一切都写成命运的安排，是所有人都最能接受的结果。对我，这是最能释怀的方式——不是我不够好，是命运没给我机会。对她，这是最能坦然面对的方式——不是她当年太冷漠，是命运还没教会她如何读懂那个笨拙的少年。
这大概就是命运最残忍也最温柔的地方。它让我们在最年轻的时候相遇，在最不懂爱的时候互相伤害，然后各自用一辈子去领悟——那年春天，我们都错怪了对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