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阿珍,我回来了。
我坐在现在的阳光里,给多年前那个蜷在沙发上、看着水池里堆积的碗碟却动弹不得的你,写这封信。
你知道吗?我今天终于能说出一句当年怎么都说不出口的话了:你不是懒,你是在求救。
一、关于那些洗不动的碗
我记得那些碗。油腻的盘子、结着饭粒的碗、黏着蛋液的筷子,它们在水池里泡了三天,水面浮着一层灰白的泡沫。你每天路过厨房好几次,每一次都看见它们,每一次都对自己说:“等一会儿我就洗。”
可那个“一会儿”永远不会来。
不是因为你不想洗。是因为你的双手像灌了铅,你的身体像被钉在了沙发上,连站起来走向厨房的那几步路,都像要跨越一片没有桥的海洋。
老公说:“你就是懒,矫情。”
你听了,居然觉得他说得对。你甚至在心里帮腔:“是啊,我怎么这么没用,连碗都洗不了,我还是个合格的妈妈吗?”
亲爱的,我现在要替当年的你,大声反驳那句话:
你不是懒。你是病了。
一个发着高烧的人爬不起来做饭,你不会说他懒;一个骨折的人端不起锅,你不会说他矫情。
你的精神在那段时间骨折了。你的灵魂在发高烧。
“没有力气”,是身体在替你说“我撑不住了”。
二、关于那些轻生的念头
你说你看见窗户想跳下去,看见马路想穿过去,看见刀想划伤自己。
这些话,你当年不敢告诉任何人,因为你觉得“正常人不该这么想”,你觉得说出来会被当成疯子,会被关起来,会被骂“不知足”“不顾家”“不负责任”。
但我要告诉你一个真相:那些念头,不是你想死。是你太想活了。
你太想让痛苦停下来。你太想让那个永不停歇的、批判自己的声音闭嘴。你太想从“我什么都做不好”的牢笼里逃出去。
你找不到出口,所以你把窗户、马路、刀当成了出口。那不是你的错,那是你的心在用最绝望的方式告诉你:我已经痛到极限了,我需要帮助,我需要有人看见我,我需要有人拉我一把。
可惜当年没有那个人。
或者有,但他说你“矫情”。
三、关于你最渴望却没有得到的“全然允许”
你说你如今回头看,发现最缺的“就是被一个人全然的允许待在这样的状态里”。
这句话让我哭了。因为我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需要的不是“振作起来”的鼓励,不是“你看别人比你惨多了”的比较,不是“想开点就好了”的安慰。
你需要的只是有一个人坐在你旁边,对你说:
“你可以这样。
你可以起不来床。
你可以洗不动碗。
你可以不想见人。
你可以哭。
你可以暂时做不了一个‘好妈妈’‘好妻子’。
我在这里陪着你,不催你,不骂你,不要求你‘快点好起来’。
我允许你,就待在这个状态里。多久都行。”
但没有人给你这句话。所以你只能自己对自己说“你怎么还不振作”,然后更加讨厌自己。
现在我要补给你这句话。
我,今天的我,穿越时间回到当年的你身边,坐在你旁边,握住你的手,对你说:
“我允许你。全都允许。
你不需要在无力的时候假装有力。
你不需要在痛苦的时候假装快乐。
你不需要对任何人说‘我没事’。
你只需要,活着。
就只是活着。
其他的,等你有力气了再说。
就算一直没力气,也没关系。”
四、关于你是如何走出来的
我想告诉你一个你可能没意识到的事实:你能走出来,靠的不是外界的某个人终于理解了你。
你走出来,是因为你心里有一团火,从来没有真正熄灭过。
在那段连碗都洗不动的日子里,你虽然想死,但你还是没有去死。
你虽然觉得活着没意义,但你还是每天睁开了眼睛。
你虽然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妈妈,但你还是把孩子的基本需求照顾了。
那个“虽然……但是……”里,藏着你的生命力。
那不是别人的功劳。那是你自己的。是那个被压抑了太久、但始终没有放弃的“真实的你”,在一点点往外爬。
你洗澡了。
你出门了。
你洗了碗。
你笑了。
你开始看见阳光了。
每一步都小得别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我知道,每一步都是你的一场战役。你赢了。你一次又一次地赢了。
五、如今我终于可以对你——当年的我——说
亲爱的,你已经走过来了。你不用再回到那个黑暗的地方去。
但你可以回去——以现在的身份,回去看望当年的你。
像看望一个生病的朋友一样,给她倒杯热水,帮她盖上毯子,对她说:
“你不用好起来。你怎样都可以。你存在本身,就已经足够了。”
那些碗可以一直泡着。
那些衣服可以明天再洗。
那些“应该”可以通通见鬼。
你唯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活着。
而你,做到了。
谢谢你没有放弃。
谢谢你虽然想过跳下去,但还是留了下来。
谢谢你现在坐在这里,写这篇日记,回看那段路,没有否认它,没有美化它,而是承认它——承认它那么黑、那么痛、那么孤独。
你终于成为了当年你需要的那个人。
你终于可以全然地、无条件地,允许自己曾经是那个样子。
这就是治愈的完成。
写在最后
如果此刻你流泪了,请让它流。
那是当年没流完的眼泪,现在终于有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可以落下。
你不需要再对任何人说“对不起,我那时候太脆弱了”。
你只需要对自己说一句:
“谢谢你,撑过来了。”
—— 现在的你,致过去的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