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星河拾贝(一)

        我的视频号里,经常有粉丝朋友问我老家是哪儿。有人猜是街亭,有人猜是黄畈阳,有人猜是璜山,还有朋友猜是西岩。其实都不是,那些地方只是我曾经生活过,或者是我足迹所到之处。我的老家在王家井一个叫宣顶的小村子里。严格点说,那是我爸的老家,是他生命诞生的地方,也是他最后灵魂所归之处。

        我的同学当中跟我同姓的极少。这主要出于两个原因,一是因为我的父母年轻的时候主要在陈璜两片工作。我和我弟都不在老家出生,我在学龄期没回老家上过学,自然也遇不到同村的同龄同学;二是因为“宣”是个小姓,本来同姓人数就比不上赵钱孙李,所以在过去那个年代,在外边遇到本家的概率也是微乎其微。小的时候,我一直觉得我老家那个村子和我老家的村民一样籍籍无名。但凡有人听说我姓宣,又偏过牌头方向,就认定是宣家墙弄或者是中央宣的,只没有一个人听说过有个叫宣顶的。

      稍微长大一点,每年清明前最带劲的活动,就是带上清明馃,跟着师生大部队去各地给烈士扫墓。渐渐知道诸暨的烈士里鼎鼎有名的就有三个是姓宣的:宣中华、宣侠父,宣华芳。我一度像阿Q一样地自大起来,觉得我们姓宣的早先名气也是大了去了。只不过名人都牺牲了,后代就自然隐姓埋名的多了。这当然是歪理,没来由的。可见,我对我的老家,我的老祖宗,确乎知之甚少。

      要说我的第一故乡,其实应该是外陈。从出生刚满月开始到学龄前,我都生活在外陈。断奶前是在我奶妈家,断奶后我就跟我姑妈一家生活。我对我老家的第一印象就来自我的姑妈。我依稀记得我爸叫我姑妈为“大姐”。但除了我姑妈之外,我也并没有见到我爸还有什么二姐三姐的。无论如何,我所瞧见的奶奶膝下就只这么一个女儿,或者说最后长大成人的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但奶奶有三个儿子。我爸是老幺,老大跟老幺相差二十八岁。我爸出生的时候,我大伯伯已经娶妻生子,所以我最大的堂哥年龄比我爸还大,他们属于典型的小小叔大阿侄。听说我大堂哥前面还有个姐姐,很早就去世了,没有养大,可见那个时候小孩子的成活率是很低的。我姑妈也比我爸大了整整十七岁,在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与其说我姑妈是我爸的姐姐,倒不如说我姑妈更像是我爸的娘亲。只有二伯伯年纪跟我爸相仿,他俩才是最像兄弟的一对。至于我的爷爷奶奶在生下一儿一女之后,为什么中间隔了那么多年都没孩子,我就不得而知了。我猜想里边一定有很多故事,但故事都已经随我的爷爷奶奶故去了,我已经无从问起。

      我爸生下来就体弱多病,眼看着养不活了,都被丢到乱葬岗了,我奶奶实在舍不得,颤巍巍颠着三寸金莲,走路像摇大船似的摇到乱葬岗,见我爸还有一口气,就又把他给捡了回来。我爸很不幸,长到三四岁上,我爷爷就因病去世了。我爸又很幸运,因为我爷爷去世的时候,我爸的大哥大姐均已长大,长兄似父,长姐为母。所以,我童年的时候随我姑妈到宣顶老家,耳朵里听到的尽是有关“老来子宝宝子”的传说。毫无疑问,我爸这个小儿子,小兄弟在老家那是尽得宠溺的。我爸在解放前就能够上私塾,做学问,后来能够到中学教书,端上铁饭碗,这里边除了我爸自己肯努力读书之外,大概也少不了我奶奶和我大伯伯、我姑妈砸锅卖铁也要供他的决心吧。

      我的姑妈是个高个子,人称“长婆”。我对她的印象模糊到只剩下两条又黑又长的,快拖到屁股的麻花辫。姑妈到三十五岁,据说是叫唤了整整一个星期才躲过鬼门关,好不容易生下她的独子。所以我爸这一房只有我表哥一个外甥。话说回来,我姑妈自然是极其疼爱我爸的。我爸小时候姑妈拿他当儿子一样照顾;我爸长大了,成家了,有了我,姑妈又把我当女儿来心疼。我在姑妈姑父身边享尽了童年所有的快乐,还有长我十多岁的表哥对我的百般呵护。半个多世纪之后的今天,我的脑子里仍然留存着童年的一些快乐的记忆碎片。我跟姑妈姑父睡一床,每晚临睡前,我可以无数次地从被窝的这一头钻到那一头;可以在床上不停地翻跟斗;我可以一天打碎几个碗;我能把长条凳翻过来当火车开;我可以骑在姑父肩上看戏文------我的姑妈姑父允许我所有的“胡作非为”。可是,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可是?在我七岁那年,我只是被我爸接回身边住了一晚,只有一晚,我姑妈就被一场医疗事故夺走了生命!我傍晚离开外陈的时候,我姑妈还好好的,等早上起来,我爸就从公社接到了电话,我的姑妈,我爸的亲姐姐,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姑妈的意外去世,一夜之间砸碎了我所有的童年神话。从那之后,我不再无忧无虑,小小的我开始寻寻觅觅,上下求索,寻觅那份失落的亲情,求索一个宽厚的拥抱。然而少年心事有谁知?同时被夺走的还有我、我表哥、我爸、我妈四个人从我姑妈那里得到的母爱,我们四个人无一例外地把我姑妈当成自己的娘。我外婆去世得早,我妈嫁给我爸之后,也理所当然地从我姑妈那儿找到了她曾经失却的母爱。最痛心的当属我奶奶,她唯一的女儿毫无预兆地走在了她的前头,这种销心蚀骨,无法忍受的痛楚,让年近耄耋的奶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忘记所有。记忆中我的奶奶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哭流涕。她很快便失去了心智,不认得任何人,包括她之前天天挂在嘴边的“唐”和“玲”,“唐”是她最疼爱的小儿子,“玲”是她小儿子生的我这个大女儿。同时也抛却了人世间所有的痛苦与烦恼。(待续)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一不小心睡了一个小时,这是春困么?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每天到了中午就困,必须睡上一会儿,哪怕15分钟呢,...
    毛姜姜阅读 3,085评论 7 19
  • 【写在前面】留在视频采访里的陈年旧事 2020年2月上旬,从老家被紧急召回并居家隔离的日子里,我启动《您好,谭世英...
    渝夫文苑阅读 1,747评论 0 0
  • 我试着把包装袋上的塑料泡泡一个个挤破,忆起小时候有过同样的画面,等待着发出一声声巨响,可是试了几下,只有很闷很小的...
    浮世澡堂阅读 4,683评论 0 3
  • 1970年,随着父母支援三线建设的需要,我们被迫离开了四川来到了上海寄住在大伯家。 父母将我们送到上海后第二天,他...
    50老郑阅读 2,144评论 0 1
  • 父亲节,写两个记忆中和父亲有关的故事。 我初中在县城读过一年,那时候没有大礼拜,周六上午有课,放学后我和邻村的同学...
    十六姐的阅读 2,642评论 0 0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