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4日我曾经听说过,今天是神诞生的前夜。那时候整条街灯与装饰品,车水马龙,整个城市亮得像要烧起来,不像现在。
阿嬷说,那时的天空是湛蓝的,我说,什么是蓝。
打从我出生起,天空就是红的。飘下来的不是雪,是灰扑扑的尘埃、是致命的尘埃。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砂纸。每次阿嬷说起她记忆里白雪皑皑的日子,我心里总在想:神弃我们不顾了吗。
这是神第二次放弃我们。
第一次,是在我出生之前。
我出生前的世界,科技十分发达,地表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建筑,道路上都是人和车子。人类已经不太需要手动做些什么,大多数事情交给人工智能就能得到比人类更完美、更理性的决策。
那一年,世界好多地方发生战争。无人机像蝗虫一样飞过国界,轰炸敌方的军事要地。
老一辈人说,那天他们听见了地震前才有的地鸣,低沉得压得所有人的心脏都疼。他们以为是新的武器打到了家门口,抬头一看——天空裂开了。
像一道巨大的伤口,暗红的,越裂越大。一双巨爪沿着裂缝边缘将天幕撕开,直到天空出现一个红得深邃的洞。
人类吓坏了。这现象已经超出了人类能够理解的范围。
那是龙。或者是,长得像龙的龙。那龙的头上还长得一张怪物的脸。
顿时地球上所有区域性的战争都停了下来,全世界的军事力量全部集中火力在天空撕裂的地方。但电视看到的那些飞弹尺寸,和这从裂缝出现的怪物相较之下,根本不值一提。最令人绝望的是,随着天空被撕裂得越来越大,还发现了另外八个龙头。
那是一条盘踞整个天空的九头龙。或者说,祂就是天空本身。
新闻开始报导说祂嘴里流下的液体化成酸雨,腐蚀了地表成了酸性的沼泽,散发出辛辣且苦涩的味道,没有任何活物能从中生存。不到一周,整面天空像被翻了个面,彻底变成了红色。
至此以后,人类再也没见过蓝色的天空。大气层外的卫星、太空船全部断了讯号,仿佛天空换了颜色,人类也转移了时空似的,天空像被一层红纱布蒙住,只剩下朦胧的日月。
人类和宇宙永远失去了联系。
各国开始向祂发射核弹、氢弹、中子弹,然后所有攻击忽然都停了下來——因为科学家马上发现——祂流下的血带着高剂量辐射,落在地表,相当于二十颗核弹同时爆炸。
当时有种流行的说法,说祂是古代的神兽,叫作相繇。
"人类的共业已经累积到极限了,"当时有个老人说,"在事情变得更失控以前,神会派神兽来插手。"
然后更失控的事情发生了。各地兴起了各式各样的宗教,打着清算人类罪障的名号抓人献祭,猎巫的悲剧在全世界重演。半年之间,全球人口少了三分之一。
諷刺的是,有一天。
相繇就突然消失了,这个天空般大的恶梦,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像当年的非典一样,像雨水般降临,又像蒸汽般消失。
可笑的是,祂甚至没有主动发动过一次攻击。祂只是现身,世界就自己崩坏了。
但天空的颜色没有变回来。
除了日月,大气层之外的一切,都消失了。
新世界在旧世界的废墟上长出来。水塔、围墙、房舍,然后是污水系统、水电、自卫队、学校。我见过旧世界遗留的照片,新世界看起来比它们更老、更旧。
我叫李晓彤,生在新世界,从来没见过蓝色的天空。每天穿着防辐射衣、戴着防毒面具去上学。我的成绩很好,老师说我以后可以当科学家,找出这一切发生的原因。我也很努力地读书,天真地梦想着把一切变回去——重新拥有蓝色的天空、变回那个人们可以不用戴面具、以真面目相见的世界。
但沉重的不只是梦想。是恐惧。未知的恐惧在我二十八岁那年再度降临。
天空又裂开了。这次相繇没有出现。
裂缝没有扩大。它睁开了。那是一双黄澄澄的巨大眼睛,从红色的天幕里垂下来,盯着底下所有的人。
***
那双眼睛出现后,已经过了二十一天。
红色天空下,一切都死气沉沉。远处那栋半塌的建筑叫做汉神购物中心,我在里面买过衣服、吃过饭、看过电影。那里伫立一只粉色的樱桃熊,是紀念新世界重建二十年的吉祥物。
现在那里面只有废墟和死亡。
我能感觉到身体在背叛我。指尖发麻,那是血糖耗尽的信号;眼前偶尔闪过白光,是快昏去的前兆;至于饥饿感——那玩意儿早在三天前就变成了一种钝钝的疼,现在连疼都不疼了,只剩下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感觉。
我躺在学校废墟的阴影里,看着闪电把天际照成更亮的红,有毒的尘埃像雪一样落在身上。反正慢性辐射中毒死之前,我大概会先饿死。肠子饿得痉挛成一团,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活下去。
我蜷缩在断墙后面,把脸埋进膝盖,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不是因为冷,这个姿势能少消耗一点热量。更重要的是,我不想看见——
天空那双无处不在的、黄澄澄的眼睛。
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我们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神才会把世界变成这样?让天空流血,让雪变脏,让曾经繁华的街道变成坟场。
我抬起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头刺疼,像被砂纸磨过。我已经三天没喝水了。最近的水源在两条街外,但上次去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东西——似鸟非鸟, 似兽非兽, 牠发出婴儿的哭啼声,嘴里咬着去打水的人的尸体。
鲜血从它嘴角流下来。
那意味着——水源被那怪物给占领了,而且那里很危险。
那个瞬间,一个念头从我脑子里闪过:我竟渴望那鲜红的液体能润湿我的喉咙,解我之渴。
我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具尸体上。
那是个男人,穿着末日之前的快递员制服。我认识他——至少见过他。末日刚降临的时候,他给过我半瓶水。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说"谢谢"有多愚蠢,那半瓶水几个小时后就被别人抢走了,而那个"别人"拿刀捅了要保护我的他。
我吓哭了,但那个人笑了。末日仿佛是他的舒适圈,终于能露出他的本色。
我相信,不只有他这样。在这个乱世里,好多人都会变。
那些善良的面孔,只是缺乏一个契机触发转变成恶魔的开关。
后来,我开始学会一件事:不要挑食。看到什么就拿来吃——我永远记得吃下第一根蚯蚓的味道。
天空睁开眼睛后,各式各样的怪物凭空出现在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世界里。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在利爪、血盆大口或者毒气里。所以看到什么吃什么,是保留体力逃跑、或者拼死一搏、或者边打边跑的最佳生存方式。
我天真地以为,吃蚯蚓就是我的极限了。
我看着那具可能还有些余温的身躯,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恶心——末日之后我已经忘了恶心是什么感觉。是恐惧,混杂着某种我不敢承认的东西。
饥饿。
我已经饿到了极限。再不吃东西,我真的会死。我的身体已经开始分解自己的肌肉了,我能感觉到大腿在变细,手臂在变细,连呼吸都变得有气无力。如果再遇到任何怪物,我只能任凭宰割。
而那具冰冷的身躯……
它能让我活下去。
我不知道他死了多久。一天?两天?在这种温度下,腐烂的速度很慢,但我能看到他的皮肤开始变成奇怪的灰紫色,腹部微微膨胀——那是内脏开始分解的信号。再不下决定,过几天这块肉就不能吃了。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阿嬷的脸。她说,只要心里有神,就算世界再坏,人也能活下去。
可是神在哪里?是那双眼睛吗?
或许我已经进入濒死状态,就在如此的饥饿中,我回想起了过去。
我叫李晓彤,二十八岁。生在只有红色天空的新世界。从小成绩很好,大学毕业后进了中央研究院,我的梦想就是找出导致这一切发生的原因。
念大学时我是弓箭社的社长,曾经代表学校参加省运动会,拿过射箭项目的冠军。教练说我有国家队的潜质,如果好好练,说不定能进奥运会。这当然是玩笑——开玩笑的部分不是指我的实力,而是因为奥运会只存在于旧世界。
但我没有练下去。结婚后,很多梦想就停留过去,不会继续伴随长大的你。
我遇见了张志远——我的丈夫。平凡无奇,或许和这红色的天空相比,一切都是平凡的。平凡得让我窒息。
张志远心无大志。他觉得在红色的天空下,能活着就满足了。结婚前他还会说甜言蜜语,会送花,会在我做研究时打电话问候我。那时候我觉得,在这红色苍穹下,这就是爱情了吧。
婚后他得了抑郁症,变得沉默寡言。没办法工作,靠我养着。在这沉重的红色压迫之下,每个人多少都会抑郁。
我试过沟通。试过吵架。试过威胁离婚。
但每次我提出离婚,他就会崩溃,跪下来求我,或者独自跑到被封锁的红色沼泽附近,望着那摊高辐射的血水发呆。回到家后,又变成那个沉默、疏离、像行尸走肉一样的张志远。
我妈说,这个时代就是这样,一家人能整整齐齐在一起,就很不错了。
过了三年。
那天我提早下班,回到家,看见玄关上有一双小女孩的鞋。是隔壁邻居小学五年级小薇的鞋子。
我本来想喊小薇,欢迎她来家里玩,但听到了异常的声音,于是收住口。
那是小薇哭泣的声音。我连忙走向声音的来源。
我愣住了。
他俩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