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燧以北(02)


旧事

夜幕降临时,五个人躲在一处矮丘的背风面歇脚。

干粮已经不多了,每个人只剩一小块炒面,抿一口水嚼一口,像是咽沙子。阿诚靠着马肚子边,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队正,你为啥要来当兵?”

沈锐正在擦刀,闻言抬起头。

“家里没人了。”

“你媳妇呢?”

老赵在对面踢了阿诚一脚:“少问两句能死?”

沈锐却没生气。

他把刀插回鞘里,从怀中摸出那枚断钱,在手掌上翻了翻,翻的很轻柔,不像是握刀的手。

“我十九岁那年成的亲,媳妇就是邻村的,姓周,长的周正,是过日子的样子。第二年,给我生了个儿子,取名沈安,平安的安。”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那时候我在家里种地,偶尔去镇上打铁,日子虽紧巴,但还过得下去。”

阿诚不敢吭声了。

“永乐二十二年,瓦剌入寇。我带着媳妇和儿子往南逃,没跑掉。瓦剌人在后面追,四十多里路啊,我抱着儿子跑了一截,媳妇跑不动了,让我先走。”沈锐停了一下,“我没走。”

草原的夜风刮过矮丘,柴火噼啪作响。

“后来呢?”阿诚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后来我醒了,身上压着两个死人。儿子没了,媳妇儿也没了。”沈锐把断钱攥在手里,“这半截铜钱,是她身上翻出来的。另外半截,在我儿子手里。”

没有人说话。

老赵把一段干牛粪丢进火堆,火星子窜起来,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阴影。

“那你恨瓦剌人吗?”阿诚问。

沈锐没回答。

他把断钱塞回怀里,站起来,往火里添了几根枯枝。

“恨不恨的,没什么意思。”他说,“我欠他们娘俩一条命,多杀几个瓦剌人,也算是还利息。”

柴火噼啪,无人再问。矮丘之上,星辰如冻碎的冰碴。

老赵后半夜将沈锐拉到一边,递给他半壶酒。

“队正,我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但你却是头一个。”老赵灌了一口酒,咂咂嘴,“你这个人有个毛病——你不怕死。不怕死的人... ...容易带着兄弟一起死。”

沈锐接过酒壶,没有喝,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说得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没打算。”沈锐又把酒壶递回去,“走一步算一步吧。到了该死的时候,死也就是了。”

老赵瞪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他妈是真不怕死啊。”

“怕。”沈锐说,“但怕有用么?就像当年,我也怕,很怕!”

他把衣领裹了裹,躺回马腹旁,闭上眼睛。

那枚断钱硌着胸口,硬硬的,凉凉的,就像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承诺。

暴风

第二天,沙暴来了。

草原上的沙暴来得毫无征兆。早上还好好的天,到了辰时,西北方向突然涌起一堵黄褐色的墙,从地面一直长到天顶,遮住了半边太阳。

“下马!伏地!拉住缰绳!”老赵扯着嗓子喊,声音瞬间被风吞掉。

沈锐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抓住阿诚的后领,把人按倒在地。马惊慌地嘶鸣,四蹄刨地,周大柱的马挣断缰绳跑了,在那片昏黄里像一片被吹走的树叶。

沙砾打在脸上,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阿诚用手臂挡住脸,指缝间全是细沙,耳朵里灌满了风的怒吼。

“大柱!大柱!”马桩嘶声喊,但没人回答。

这场沙暴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等风停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午后。阳光重新照在草原上,一切都蒙着一层土黄。五个人变成了四个——周大柱连人带马消失了,只在矮丘的另一侧找到一顶被吹落的毡帽。

“他往那个方向跑的。”马桩蹲在毡帽旁边,眼眶红了,“我看到了,他去追马了。”

沈锐蹲下,看了看地上的痕迹。风把所有的足迹都抹平了,连马粪都被吹得无影无踪。草原上没有任何参照物,别说找人了,连方向都要重新定。

他站起来,掏出指北针。

“我们得走。”他说。

马桩猛地抬头:“队正!就不找了?”

“找不到了。”沈锐的声音很平,“方向定了,继续往西北,不能耽搁。大柱要是活着,会往南走,他知道跟我们会合的路。”

马桩咬紧了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阿诚拉了他一把,小声说:“听队正的。”

五个人走了四个。

而马桩一路上再没说过一句话。

夹河

傍晚时,他们到了夹河河谷。

趴在矮丘上望下去,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河谷里,密密麻麻的全是帐篷。白色的蒙古包沿着河道排成两列,中间是黑压压的马群。炊烟像灰色的藤蔓从营地升起,风里传来烤羊肉的味道和马粪混着青草的腥气。

瓦剌重骑。至少三千骑。

阿诚趴在沈锐身边,手里的弓几乎握不住。

“这么多人……”

老赵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声音发苦:“最少三千,可能还不止。都是重甲骑兵,你看那旗号——也先的怯薛军旗,狼头金纛。”

沈锐从怀里掏出炭笔和一块粗布,趴在地上开始画地图。他的动作很快,眼睛死死盯着河谷,嘴里念着数字:“左翼八百,右翼一千二,中军一千,两翼有轻骑护卫……粮草堆在东侧,马群在北岸……”

他把瓦剌人的布阵、旗号、兵力分布全都画了下来。连河谷两侧的地形都标得清清楚楚——哪里可以埋伏,哪里可以设拒马,哪里可以挖壕沟。

“有了这些,大营就能知道怎么打了。”老赵压低声音说。

“还不够。”沈锐说,“得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他看了一眼河谷里的营帐,又看了看天色。瓦剌人的炊烟比前一天更多了,说明有更多的军队正在汇合。

“今晚。”

“什么?”

“他们今晚就会拔营。”沈锐指着河谷里正在收拾的士兵,“你看,帐篷外头的绳子已经解开了,马群在往南赶,这是要出发的准备。”

他说着,加快了画图的速度,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天亮之前,瓦剌重骑就能就位。最迟明天午时,战斗就会打响。”

老赵的脸白了。

“那我们——”

“回去。”沈锐把地图叠好,塞进贴身的中衣里,“现在就回去。不歇马,不睡觉,一直跑到马死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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