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象站的地下室第一次显得拥挤。除了蒋陈和宋默央,还有第三个人——陆寻站在工作台旁,眼睛紧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脸色在终端屏幕的冷光中显得苍白。
“这些都是……”他的声音哽住了。
“孤岛计划在老旧城区的完整实验记录。”蒋陈敲击键盘,调出另一组数据,“你看这里,第七社区的信息同质化指数在三个月内从基准值上升到百分之九十八。这意味着这个社区百分之九十八的居民,他们获取信息的渠道、阅读的内容、甚至思考的问题,都已经被系统高度控制。”
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图表和曲线。陆寻看到了熟悉的数据格式——那是他曾经维护过的服务器日志,只是他从未有机会看到这些日志背后代表的真实含义。
“他们被分类了。”宋默央指着另一组数据,“根据职业、教育程度、社交网络、消费习惯……系统为每个人打上了数百个标签,然后根据这些标签将他们分入不同的‘信息圈层’。圈层之间几乎没有交集。”
陆寻的手指划过触摸屏,调出一个具体的案例。那是一个叫“李素娟”的居民记录,五十多岁,退休教师,独居。系统记录显示,在过去半年里,她接触到的关于“社会公平”“教育改革”“公共政策”的信息,有百分之九十三来自系统推荐的“温和改良派”观点,剩下百分之七被标记为“极端观点”并被主动过滤。
“过滤的标准是什么?”陆寻问。
蒋陈调出一份算法说明文档。“系统定义了一套‘认知健康指数’,任何可能引发‘过度情绪波动’或‘立场剧烈转变’的内容,都会被降权或屏蔽。美其名曰保护心理健康,实际上是在消除思想多样性。”
陆寻想起自己在冷却系统日志里看到的那些片段。那时的震惊和现在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他看到的冰山一角,而这里是整座冰山。
“老旧城区只是试点。”宋默央补充道,“根据这些数据推测,类似的系统已经在至少六个主要城区铺开。总受影响人口可能超过百万。”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服务器风扇运转的嗡嗡声。
“我们需要公开这些。”陆寻终于说,“让所有人看到他们在被怎样操控。”
“然后呢?”蒋陈反问,“你觉得人们会相信吗?还是会认为这是伪造的,是阴谋论?在系统日复一日的灌输下,怀疑系统本身已经成为一种需要被治疗的‘认知偏差’。”
陆寻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想起了自己逃离前的那个早晨,妻子沈薇像往常一样为他准备早餐,女儿开心地说着学校里发生的趣事。她们生活在一个被精心构建的信息环境中,却对此毫无察觉——甚至可能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好,很舒适。
“那我们该怎么办?”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把这些数据藏在这里,直到我们老死?”
“我们需要一个能让人们不得不相信的‘事件’。”蒋陈关掉数据界面,调出一张城市地图,“不是文字,不是图表,而是他们能亲眼看到、亲身感受到的东西。”
地图上标注着十几个红点,集中在城西和旧城区。
“这些都是孤岛计划的‘边缘实验区’。”蒋陈放大其中一个区域,“系统在这些区域测试更激进的控制手段。比如这个社区,系统在尝试‘代际信息隔离’——父母和子女接收到的信息完全不同,目的是观察这种隔离对家庭结构的影响。”
宋默央接过话:“我们选取了三个最有代表性的实验区。如果能在同一时间,让这三个区域的居民看到自己被隐藏的真相,看到系统如何操控他们与家人、邻居的关系……”
“那会引发连锁反应。”陆寻明白了,“就像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同时点燃三把火,烟雾会迅速填满整个空间,无法被忽略。”
“也无法被单独扑灭。”蒋陈点头,“孔疏敏的‘镜像花园’协议可以处理零散的异常,但面对多点同时爆发的系统性失效,她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承认系统的缺陷,要么用更粗暴的手段压制——而后者会暴露系统的暴力本质。”
计划听起来完美,但陆寻看到了问题。“我们怎么做到?让三个不同区域的居民同时看到真相?系统对信息的控制是无孔不入的。”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新的渠道。”蒋陈调出另一份文件,“一个系统尚未完全掌控的渠道。”
文件标题是《城市公共广播系统应急协议》。
“每个社区都有一套老式的公共广播系统,最初是为了灾害预警建立的。”蒋陈解释道,“后来被整合进均衡系统,现在主要用于播放社区通知和背景音乐。但它的硬件基础是独立的,而且因为年久失修,很多社区的广播系统都存在安全漏洞。”
陆寻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们可以入侵广播系统,在同一时间播放我们准备好的内容。”
“不只是播放,是‘替换’。”宋默央纠正道,“在系统不知情的情况下,暂时接管广播频道。时间不需要长,甚至几分钟就够了。只要让足够多的人听到,怀疑的种子就会种下。”
“但孔疏敏会立即发现。”陆寻说,“广播中断或异常,会触发警报。”
“所以我们需要精确的时机。”蒋陈放大了一张时间表,“每周日的上午,系统会进行例行维护。虽然不是全面维护,但各个子系统之间的协调会出现短暂延迟。这个延迟通常只有几分钟,但足够我们完成广播替换和播放。”
陆寻仔细研究时间表。“维护窗口重叠的时间……很短。我们需要在三处同时行动,任何一处失误都会导致整个计划失败。”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你。”蒋陈看着他,“三个地点中,城西实验区的广播系统控制中心安保最弱,但也是最容易引起孔疏敏警觉的地方。我们需要一个熟悉系统内部运作的人来操作。”
陆寻感到喉咙发干。他想起了机房里的追捕,想起了逃亡的日子,想起了至今无法联系的妻女。
“如果我被抓住——”
“我们有撤离计划。”宋默央说,“三个地点都有多条逃生路线。而且,我们会在行动开始前就放出假消息,让孔疏敏以为我们的目标是别处。”
“假消息?”
蒋陈调出一个加密通讯界面。“孔疏敏最近加强了对‘算法抵抗者’的搜索。她相信我们是一个有组织的反对派,有严密的指挥结构。我们就给她一个这样的假象。”
屏幕上显示着一份伪造的行动计划,目标是攻击智算中心的数据备份设施。计划详细得几乎可以乱真,包括人员分工、时间节点、甚至假造的成员代号。
“我们会通过一个她肯定能监听到的渠道‘泄露’这份计划。”蒋陈说,“让她把主要力量集中在错误的方向。”
陆寻沉默了。他看着屏幕上那些闪烁的光点,那些代表着被操控的人生、被割裂的家庭、被囚禁的思想的光点。他想起了女儿,想起了她天真的笑容,想起了她未来可能生活在一个连父女之间都无法真正理解彼此的世界。
“我加入。”他说。
决定做得很平静,没有慷慨激昂,没有豪言壮语。就像按下了一个开关,从一个状态切换到另一个状态。
接下来的时间里,三人开始细化计划。蒋陈负责技术破解,编写入侵广播系统所需的代码;宋默央负责内容制作,准备三段揭露真相的广播稿;陆寻则利用自己对系统内部运作的了解,规划具体的行动步骤和撤离路线。
深夜,当蒋陈和宋默央暂时休息时,陆寻独自坐在工作台前。他调出了老旧城区实验区的地图,找到了自己家所在的社区——那个他和妻女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
系统数据显示,他家所在的楼栋属于“中等稳定家庭”样本组。系统为他们推送的信息主要集中在“家庭和谐”“子女教育”“社区服务”等方面,刻意淡化任何可能引发家庭矛盾或社会思考的内容。沈薇收到的内容和他收到的已经开始出现差异,女儿收到的则是完全不同的“青少年优化信息包”。
陆寻放大了女儿房间的位置。系统记录显示,上周她搜索了“为什么爸爸妈妈总是吵架”——这是他和沈薇最近因为他的工作压力产生的一些小摩擦。但系统没有向她展示关于夫妻沟通、压力管理的正常内容,而是推送了一系列强调“家庭完美主义有害”和“独立人格重要性”的文章。
她在被系统引导着疏远父母。虽然现在只是微小的倾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引导会变成鸿沟。
陆寻关掉界面,双手捂住脸。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这不是抽象的理论,不是遥远的故事,这是他的生活,他的家庭,他最爱的人正在被无形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改造、切割、重塑。
“你还好吗?”宋默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一杯热茶,放在工作台上。
陆寻抬起头,眼睛发红。“我只是……我只是没想到,它会具体到这种程度。”
“系统本来就是具体的。”宋默央在他对面坐下,“它不关心宏大的理念,只关心每一个微小的行为,每一次点击,每一次停留。然后它从这些碎片中拼凑出一个‘你’,再用这个拼凑出来的‘你’来喂养真实的你。”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陆寻问,“在所有人彻底变成系统想要的样子之前?”
宋默央望向窗外。夜色深沉,远处智算中心的塔楼在黑暗中像一个发光的墓碑。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每多一个人睁开眼睛,时间就会多一分。”
凌晨时分,计划草案完成。蒋陈打印出三份,每人一份。
“记住所有细节,然后销毁纸质文件。”他说,“从现在开始,所有沟通都通过加密频道,使用一次性密码。周日行动之前,我们不再见面。”
陆寻和宋默央点头。三人将打印件放进碎纸机,看着纸张变成无法复原的细条。
离开气象站时,天还没亮。陆寻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重,但也更坚定。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风险有多大,也知道如果不做的代价有多大。
在通往安全屋的那个桥洞下,他停下脚步,看着黑暗中流淌的河水。河水无声,但永不停歇。就像那些在系统缝隙中悄然生长的怀疑,就像那些在孤岛之间悄然建立的连接。
他想起年轻时读过的一句话:“在黑暗的时代,不反抗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那时他不懂这句话的分量。现在他懂了。
周日的太阳会照常升起。但在那之前,还有一场黑暗中的行动,还有三个需要被点亮的角落。
陆寻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