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暗了。我数着台阶往上走,忽然发现自己的影子总是比台阶矮一截。原来巷口的木棉树又长高了,枝桠间漏下的光斑也碎得更细些。
前年深秋,这盏路灯是父亲亲手装上的。他总说老城区夜里黑得瘆人,可我知道他是怕我下晚自习走夜路。那天他踩着木梯晃晃悠悠,螺丝刀在铁皮灯罩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我仰头望着,忽然发现他头顶的白发竟比灯泡还亮。
后来每个雨夜回家,远远望见橙黄的光晕在雨帘里洇开,就像有人把月亮掰碎了撒在青石板上。有时父亲会站在灯下等我,深蓝色工装被雨水浸成墨色。他递过来的保温杯总是比天气预报更早感知到降温,姜糖水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上个月他住院,路灯突然罢工三天。我摸着黑踩空台阶摔了一跤,膝盖渗血时才发现自己竟没带手机。那天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红蓝光交替扫过斑驳的砖墙。
现在路灯又亮了。我蹲下身系鞋带,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叠在父亲去年刻在灯柱的刻度线上——那道歪歪扭扭的划痕标记着我十八岁生日那天的身高。暮色里,几片木棉花瓣旋转着落在刻痕旁,像是时光撒下的温柔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