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半农在《诗神》中,虚拟了一段问答。
“你用什么写你的诗?”诗神这样问了,诗人的回答是:“用我的血,用我的泪。”诗神再问:“写在什么上面呢?”诗人再答:“写在嫣红的花上面,日已是春残花落了。写在银光的月上面,早已是乌啼月落了……那么用我的泪,写在我的泪珠上;用我的血,写在我的血球上。”
这里有青年刘半农的诗歌观,也有五四青年的精神写照。
五四运动时,刘半农28岁,《新青年》特约编辑,投身于文学革命。那时他是北京大学教授,自己却没有中学文凭。于是他去欧洲读书,5年后获法国国家文学博士学位,再回北大当教授,没人说他学历低了。
“《诗经·国风》是中国最真的诗。”刘半农在《诗与小说精神之革新》中说,“可怜后来的诗人,灵魂中本没有一个真字,又不能在自然界及社会现象中,放些本领去探出一个真字来……于是真诗亡而假诗出现于世。”
僵化的文言诗,确实走到了尽头。五四文学革命要推翻具有几千年传统的文言文,用口语的文字(白话)来取代它们。
刘半农崇尚真实和直率,而他的直率源于平民出身,情之所至,笔之所至。同时,由于他的语音学造诣很高,诗人天分比较突出,他的白话诗是最早成熟的一批作品。
他重视向民歌学习,“能用最自然的言词,最自然的声调,把最自然的情感抒发出来”。有一次,他从故乡江阴返回北京大学,在运河上听到船夫号子,一首一首记录下来,再加以整理,就是后来收进《瓦釜集》的20首《江阴民歌》。
那首《教我如何不想她》,写于1920年。
天上飘着些微云,地上吹着些微风。
啊!微风吹动了我头发,教我如何不想她?
月光恋爱着海洋,海洋恋爱着月光。
啊!这般蜜也似的银夜,教我如何不想她?
水面落花慢慢流,水底鱼儿慢慢游。
啊!燕子你说些什么话?教我如何不想她?
枯树在冷风里摇,野火在暮色中烧。
啊!西天还有些儿残霞,教我如何不想她?
这首诗从内容到形式的成功,让新生的白话诗有了取代旧体诗的资本。
有趣的是,因为这首诗,刘半农创造的“她”这个代词,走进了中国人的生活。此前,“他”兼指男性、女性及一切事物,在报纸上常用“他”再加一个小字号的“女”来表示女性。刘半农《教我如何不想她》发表后,又有了赵元任的谱曲,这首诗成了流行歌曲,“她”字就为全社会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