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人情,浸在土里,渗进血里,照在月光里。像一条暗河,在心底静静流淌,不枯不涸。故乡人,把岁月犁出沟壑,眼睛里闪出光,站在记忆的村口微笑。他们不是话本里的英雄,却有着各自的执拗与痴傻。熟悉的面孔,温暖的情谊,在时间里日渐清晰。
故乡的人情,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系在两头。走得越远,扯得越疼。离乡的人,以最深情的方式,和故乡紧紧相连。天涯海角,挣不脱,逃不掉,在更加狭小的天地里,演绎各自的悲欢。
从春至秋,从清晨到傍晚,所有的期待扛在男人的肩头。烟从他们的鼻孔喷出,与暮色混在一处,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村庄的四季和男人的青春,在槐树下聚焦。谈天说地,回首前尘往事,守着彼此相伴的时光。
村口的井,水质清甜。女人汲水时,闲话家常。四季如是,井成了女人排遣寂寞的天堂。而闲话像种子一样,在每一个角落生根发芽。这装满女人寂寞的井,多年以后,变得荒草满园。
村庄里,貌美如花的豆腐西施,活成寡妇。一双手浸泡在水里,没有了原本的细腻。推着磨盘,哼着小调,憔悴的面容里,看不清颜色。“唱了不苦”,她说。
傻子阿毛,没有来历的英雄。整日笑嘻嘻地在田间游荡。见人喊哥,见狗叫虎。孩子捉弄他,不哭不恼。大旱时,从井里一趟趟汲水,浇给老槐树喝。“老槐渴了”,他说。人们笑他傻。那年秋天,只有喝水的老槐枝繁叶茂,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阿毛死了,为救一个走失的孩子。在那个极冷的冬天,冻死的。出殡时,全村人去送行,男人们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没有哭声,唯有寒风呼啸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声。
张伯是村里的五保户,矮小瘦削。每日清晨,都站在自家门前的枣树下,对着路过的行人打招呼,絮絮叨叨。没有人为他停下匆忙的脚步,没人听他诉说。死前他在枣树下站了半晌。次年,枣树便枯萎了。老人们说,是张伯带走了它。
篾匠陈,编的一手好活计。幼时,我常蹲在他家门槛上,看篾条在他手中飞舞,似有生命一般。篾匠不说话,只偶尔抬头对我笑笑,露出泛黄的牙齿。
学校里唯一的大学生,是外省分来的老师。带着细边的眼镜,说话很轻,课讲的极好。每天清晨,必在校门口的梅树下站一会儿,风雨无阻。问他缘由,只说:花开了二十六次了。讲到落叶归根,会忽然哽咽。说:人要回归故土,方不作无根浮萍。终于可以回自己的家乡了,梅树下,他站了很久。然后摘下一朵半开的梅花夹在课本里。镜片上闪着光,不知是夕阳还是泪水。第二年,梅花开时,他死了。花开的极艳。
故乡的人,就是如此。活得平凡,死得平凡。喜怒哀乐,希望绝望,皆如田间野草,岁岁荣枯。无人问津,来了,又走。或者,活着本身就不需要理由。故乡的人,带着一种奇异的色彩,将生活过得无比平静。活着,或死去,都和泥土融在一起。
夜深人静,那些心灵深处的记忆,不请自来。春日泥土的味道,夏夜此起彼伏的蛙鸣,秋日金黄的麦浪,冬日围炉煮茶的闲谈。曾经的寻常事,在时光里,熠熠生辉。篾匠陈手上的茧,豆腐西施动人的吆喝,傻阿毛的笑容,大学生老师厚厚的镜片,还有母亲香甜的年糕,和盛满欢笑的溪水。在心里生根,发芽,结成永远无法割舍的牵挂。所有记忆的碎片,拼凑成完整的故乡,构成最初的模样,在记忆里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