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弩

雁门的风是带刀的,卷着沙,割人脸。

老匠阿石的铺子藏在巷子深处,只修一样东西——踏弩。乌木为臂,牛筋为弦,机括里藏着铜牙,上弦须得脚蹬腰挺,一箭能透三重甲。官府明令私造重弩者斩,可边关的猎户、戍卒,仍摸黑来敲他的门。

阿石的儿子阿凉,年方十五,最会磨箭镞。少年心性,总追着问:"爹,这弩护的是猎户的妻儿、戍卒的篝火,为何见不得光?"

阿石不答,只将弩机擦得锃亮,铜牙映着烛火,像一排沉默的齿。

那年秋,匈奴的轻骑来得比雁还快。十里堡的火光照亮三更天,马蹄声里混着哭喊。阿凉赶到时,只捡到阿禾遗落的一支竹箭——箭尾还缠着她亲手系的青穗。

三日后,阿石的铺子彻夜未熄。

天未亮,三把弩摆在案上。阿石将最趁手的一把塞给阿凉,弩身刻着一行小字,笔画入木三分:

弦为心,箭为骨。不杀无辜,只护所亲。

"去吧,"阿石说,"救她,也守住堡子。"

隘口是条狭道,两侧石壁如刀削。

阿凉伏在冷石后,听着马蹄声由远及近。敌骑二十余,当先一骑锦袍铁甲,马侧悬着个瘦小的身影——青穗还在,人却不动了。

三百步。两百步。

阿凉脚蹬上弦,腰脊发力,牛筋绞紧的吱呀声被风声吞没。望山对准马胸,他忽然想起阿禾说过,那匹红马是她喂大的。

一百步。

扣机。

弦声裂帛,铁箭破空,贯胸而过。红马人立长嘶,将敌酋掀翻在地。阿凉再发、三发,箭箭封喉,敌骑惊乱如沸汤泼蚁,狭道里血肉塞路。

他跃出石后,从敌酋甲缝里拔出那支竹箭。青穗染血,箭镞却是他亲手磨的,三棱,倒钩,入肉难拔。

草堆里,阿禾睁开眼,先看见那支箭,再看见阿凉的手,抖得握不住弩臂。

战后,官府来查私弩。

堡长将阿石的弩供在案上,弩机尚有余温。堂上寂静,只闻风过窗棂,如远箭破空。

"此弩守土,"堡长说,"何罪之有?"

堂下无人应声。

后来阿凉把弩挂在堂前,而弩的背面,刻着一行字。阳光斜照,木屑纹理里,"护所亲"三字如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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