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记
小女儿一直喜欢去河边玩儿,好在小区大门出去就是延河,容易实现得很。为了安全,需要大人陪同,平时总是妻子照护,节假日,责任当然地落到我身上了。
晚饭后,和女儿一起去延河边散步。哈呀,她一到了这河边,便成了个小小的君主,她的疆域,便是目光所及的这片寂寥天地。正走着,她就跑到了前边,蹲下身子,用戴着手套的手,去折那些枯草。草早已失了水分,一折,“咔嚓”一声,脆生生的,断口处露出些微白的絮。她便举着那截枯草,像举着一柄权杖,欢快地跑了起来,还不时回头朝我笑着,喊着爸爸快跑呀。
一会儿,她的兴趣又转到雪上。她专挑那些还没被践踏过的、平整的雪地,一脚一脚踩下去。雪在她的小靴子底下“嘎吱嘎吱”地响,留下一个个深深浅浅的窝。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印,又抬头看看我踩出的、大而笨拙的印子,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小手指着,格格地笑起来。
忽然,她又停了脚步,仰着头,望那崖壁。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原来是冰溜子呀。昨儿夜里大概又冷了些,崖壁渗水的地方,凝成了一排长短不齐的冰溜子,透明里带着泥土的昏黄,像倒悬的钟乳。阳光斜斜地照过来,那冰溜子的尖儿上,便有一点极亮的光,颤巍巍的,随时要滴落似的。我小的时候,常常和小伙伴折崖下的冰溜子,先是当刀剑挥舞着玩,然而容易折断,残留的部分我们也不舍得扔,当冰棍,舔着吃。此刻,女儿伸出小手,踮着脚,想去够那最短的一根。够不着。我走过去,替她折了下来。冰握在手里,一阵钻心的凉,我再也没有了兴致挥舞着玩了,更没有兴致当冰棍舔着吃了。女儿接过去,也不怕冷,双手捧着,凑到眼前仔细地瞧,看里面冻住的小气泡,看那浑浊的颜色,又用舌头舔舔,像是得了什么稀世的珍宝。我劝她看看就扔了吧,太冰手了,却怎么都不听。随她玩去吧,哈。
我便跟在她后面,慢慢地走。看她小小的身影,在宽阔的、了无生气的河滩上,这里停停,那里摸摸,似乎她走进了一座无尽的宝藏山了。夕阳西下,有了窜河风,从河的上游撞下来,带着陕北冬日的匪气,拂在脸上,像钝刀子刮过,并不舒服。远处的山,是北方冬天特有的那种灰秃秃的、铁青的颜色,沉默地绵延着。这景致,实在说不上美,甚至有些荒寒。
可不知怎的,看着在前边兴高采烈地跑着的,小小的背影,我心里却缓缓地漫上一股暖意,很平实,很安稳。我想起汪曾祺先生写过的那些文章,他写昆明的雨,写高邮的鸭蛋,写胡同里寻常的草木与吃食。那些东西,在当时看来,不过是日复一日的庸常,似乎没有一点点值得在意之处,可经他的笔一点,竟都活泛起来,有了光彩,有了温度,成了日后在异乡夜里,一想起来便觉口舌生津、心头熨帖的念想。哦,你忽然明白了——那时觉得天长地久的日子,其实每一刻每一秒都是绝版的,过去了,便再也寻不回一模一样的滋味。
眼前这不也一样么?这枯草的脆响,这踩雪的“嘎吱”声,这冰溜子在手心的凉,以及来回的奔跑,还有她回过头时那毫无保留的欢笑——这一切,在此时此地,因了这冬日,因了这延河,因了她这六七岁的心境,才凑成了这般光景。明年此时,后年此刻,河或许还这么瘦,雪或许还这么下,冰溜子或许还会结,窜河风或许还这么冷,可她又长大了一岁或两岁,未必再肯为一根枯草或一节冰溜子欢喜半天了。
所谓幸福,大约就是能清楚地知道,自己正活在这样一个“绝版”的瞬间里,并且明白要倍加珍惜吧。想通了这些,再看这河,这雪,这草,这孩子,心里瞬间满是静静的欢喜与怜惜了。
女儿玩得有些累了,跑回来,把冰凉的小手塞进我的大手里,要我握着取暖。她的手那么小,那么软。我和她商量回家的问题,她虽然留恋,但还是接受了爸爸的建议。我们便不再往前走,转身沿着来路回去。在返程中,她的话多了起来,兴致勃勃地,断断续续地,说着刚才的草,刚才的冰,那些在我看来微不足道的存在、在她却满是探险意味的发现(我也一定有过这样的经历,只是如今完全忘却了,唉,时间啊)。
我回头望了一眼,延河还是那样静静地躺着,沉默不语。岸边的枯草,崖下的冰溜子也是静静的,沉默不语。然而,我内心明白,这一切,只是“此刻”的景象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