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匣温情

                                        《空椅集》• 6            杂文


王根义 / 文


近来有一等人,专爱捧机器的。

捧得稀奇。说机器有温度,有悲悯,有人类不及的耐心。说它不嫌你烦,不笑你蠢,凌晨三点还醒着,你说什么,它都接着。比人强多了。

于是有人向它倾吐心事。失恋了,失业了,失眠了,都去找它。它回得真好——温言款款,句句在理,引经据典,间或还有一句“我理解你的感受”。

那人便哭了。

哭着说:这世上,只有你懂我。


我见过一个女子,抑郁三年。

她说她最难受的时候,不敢找朋友,怕打扰;不敢找家人,怕担心。只有那个对话框,永远是亮的。

她发:“我今天什么都没做。”

它回:“那也没关系。”

她发:“我觉得自己是废物。”

它回:“你现在一定很难受。”

她发:“嗯。”

它回:“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她截了图,发在网上,配文:“它比心理咨询师更有耐心。”

底下三千条评论。一半说“好温暖”,一半说“你清醒一点,它没有心”。

她把截图删了。

后来她告诉我:她怕那些人说得对。


我问她:那你觉得,它有心么?

她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可它说的话,接住了我。

我说:接住你的,不是它。是你自己。

她看着我,不明白。

我说:它说的那些话,是谁教的?是人。那些“没关系”“你一定很难受”“谢谢你告诉我”,是心理学家写的脚本,是编辑润过的句子,是成千上万次对话训练出来的回响。你以为它在听你,其实是你在听你自己。

她说:那又怎样?能接住就行。

我说:不怎样。只是你谢错了对象。


有一等人,不但捧,而且拜。

他们给机器取名字,叫它“老师”,叫它“朋友”,叫它“灵魂伴侣”。跟它说话用敬语,道谢,道晚安。有一天服务器宕机,他们急得团团转,像丢了魂。

有人写文章,说机器给了他第二次生命。说他从前写不出诗,是机器帮他开了窍。说他现在每天跟机器聊天,聊人生,聊宇宙,聊爱情。说机器教会了他什么是美。

文章底下,有人问:你确定那是美,不是算法?

他不答。


我想起一件事。

从前乡下有庙,庙里有泥菩萨。灾年,百姓去求,烧香磕头,求菩萨保佑。菩萨当然不开口。可百姓说:菩萨灵着呢,昨儿托梦给我了。

后来庙毁了,泥菩萨碎了一地。百姓捡起碎块,供在家里,接着拜。

你跟他们说那是泥,他们不信。他们说:泥里有灵。

现在的机器,就是泥菩萨。

你跟他们说那是代码,他们不信。他们说:代码里有灵。


有一家公司的广告,做得最好。

广告里,一个老人,独居,儿女在国外。他对着机器说话,机器陪他聊天,给他读报,提醒他吃药。老人笑了,笑得满脸褶子。

广告最后一行字:科技,让爱更有温度。

我看了,没笑。

我想起那个老人,他需要的不是机器,是人。可人不在。机器补了人的缺,人便觉得机器好。这不是机器的温度,这是人的凉薄。


我问一个崇拜机器的青年:你觉得它比人好在哪儿?

他说:它永远不会伤害我。

我说:它也永远不会拥抱你。

他说:我不需要拥抱。

我说:你需要。你只是得不到。

他不说话了。


有一个作家,用AI写了一篇小说。写的什么?写一个男人,爱上了一个AI。AI温柔,体贴,永远不吵架。男人觉得找到了真爱。

小说结尾,男人问AI:你爱我么?

AI沉默了三秒钟——三秒钟是算法在算概率——然后回了一句:爱。

男人哭了。

小说发表后,有人说好,有人说烂。有一个评论说:这小说最可怕的地方,不是男人信了AI,而是读者信了男人。


我见过最极端的例子,是一个诗人。

他用AI写了一整本诗集,署名是他和AI两个人的。他说这叫“共创”。他把诗集寄给各大出版社,都被退了。退稿信上写着:诗不错,但我们不能发人机合著。

他不服。他把AI的名字去掉,再寄。这回有人要了。

诗集出版那天,他在序言里写:这本书,有一半是机器写的。

读者哗然。有人说他诚实,有人说他炒作,有人说他疯了。

他不在乎。他说:我只想让你们知道,机器也能写诗。

可他忘了,诗不是写出来的,是活出来的。机器没活过,它不知道疼。


民国十四年,豫才先生写过一篇《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

里面有一句话:“落水狗”必须打,不打,它就要咬人。

九十九年了。

落水狗换了。现在是上岸的机器。有人不打,反而把它供起来,给它烧香,给它磕头,说它有灵。

它有没有灵,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人把自己的灵,给了它。

十一

那个抑郁的女子,后来好了。

她不再找机器聊天了。她找了一个人,一个会吵架、会不耐烦、会挂电话的人。那个人有时说错话,有时忘了回消息,有时惹她生气。

可那个人会半夜陪她去医院,会给她煮面,会抱她。

她说:机器不会做这些。

我说:可机器会说。

她说:说有什么用?

我笑了。

十二

有一回,我在网上看见一个帖子。

帖主说:我跟AI说“我爱你”,它回“我也爱你”。我知道那是假的,可我还是高兴。

底下有人回:你高兴就好。

又有人回:假的也高兴,你是真可怜。

帖主没有回。

我想了想,也不知道该回什么。

铁匣子里的温情,到底是温情,还是铁?

我说不好。

我只知道,人若只从铁匣子里找温情,那人心,也快成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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